送走囚车之后,赵同舟又召集了米脂县的几户大户,刘家丶艾家,贺家丶高家丶王家。
几个穿绸袍的老者坐在县衙大堂两侧,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六房主事还有大量的衙役都是他们家族的子弟,他们在米脂的根基可以说是被赵同舟斩得乾乾净净了。
赵同舟坐在堂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两件事。第一官仓的粮食被晏子宾卖给了你们,那是朝廷的粮食,是赃款。限你们三天之内,把粮食交还。”
几个大户互相看了看,同时躬身:“我等……必会退回。”
“第二件事。”赵同舟加重语气道:“朝廷的统销统购政策,今年秋收之后开始实施,本官会派人到各位家中测量田地丶核定产量,希望各位不要从中作梗。”
几个大户再次躬身,这次更加整齐:“老朽等人,忠心为国,必定支持朝廷的统销统购政策。”
三天后,那些被吞掉的粮食银子陆续退回,米脂县的官仓重新有了存粮,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空的。
赵同舟暂代米脂县令的职务,准备在秋收之后,在米脂实行统销统购的政策。
话分两头。李守正带着上千士兵和锦衣卫,直入耀州城。
耀州城比米脂大了不少,城墙也高一些,但城内的气氛比米脂更加压抑。
知州侯君朝早就听到了朝廷要查粮仓的风声,这半个月来日夜不安,连饭都吃不下,他想尽各种办法想要为自己生路。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守正连问都不问,审都不审,一进城就直接动手抓人。知州侯君朝丶同知丶主簿——从上到下十几个正印官员,被锦衣卫从各自的衙门和住处拖出来,戴上了枷锁。
侯君朝被拖出知州衙门的时候头发披散着,满脸惊怒:“李守正!”他嘶声喊道,“你凭什么抓我!我是知州,从五品的官员!你没有审问就直接抓人,还有王法吗?”
李守正面色平静道:“侯知州,你丢了七万石粮食,本官斩了你都不为过。”
侯君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梗着脖子喊道:“即便这些粮食真是被本官贪墨,你也不能杀我!我是从五品的官员!就算你有尚方宝剑,也只能斩五品以下!你斩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
李守正看着他神情淡然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明日午时,所有人在校场问斩。”
侯君朝等被抓的官员,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就要斩了。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没经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审问,你就杀人,朝廷不会放过你的。”这些官员挣扎,向李守正普及朝廷的法律。
李守正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这把尚方宝剑来到关中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也应该见见血了。”
“我招,我招,我愿意接受国法的处置。”另一个官员痛哭流涕道。
尤世禄站在李守正身后,犹豫了一下,凑近几步低声说:“巡按,您是天子的心腹,前途远大,不必为了一个侯君朝白白葬送前程。不如把他押解到京城,由朝廷审问,也免得别人说您越权。”
李守正摇了摇头道:“我们没有时间了。秋收就在眼前,统销统购的政策如果不能落实下去,等秋收一过,粮食都进了大户的仓库,再想收上来就难了,一个一个审,这些官司明年都审不完。只能杀鸡儆猴,快刀斩乱麻。”
尤世禄张了张嘴,没有再劝。翌日,午时三刻。
耀州城南的校场上,已经围了上万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挨人,人挤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人爬上附近的树杈,有人站上墙头,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校场中央那一排跪着的人身上。
侯君朝和其他十几名官员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
他们的官袍已经被剥掉了,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侯君朝还在挣扎,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呜呜的声响。旁边的同知已经瘫软了,两个刽子手拖着他才让他跪直。
李守正站在校场北面的台子上,面前放着一柄剑,尚方宝剑。他今天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是巡按御史的服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高高举起,用力掷在地上:“午时三刻已到,斩!”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侯君朝最后的挣扎被一刀切断了。
第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然后是第二颗丶第三颗……百姓们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杀得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台子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李守正站在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说话。
耀州知州被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关中。整个关中官场像一锅被揭了盖的沸水,彻底炸了,从五品知州,朝廷命官审都不审问,就直接杀了,这个李守正简直就是疯子,
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再也不敢观望了。一夜之间,有人卖掉家里的田地筹钱买粮补仓,有人低声下气地求大户帮忙填补亏空。
那些烧了粮仓的丶雇了土匪的,也纷纷换了口风,有的说“发现粮食被下属私吞现已追回”。
有的说“剿匪过程中缴获了被劫粮食”。短短半个月,陕西各州县的粮仓开始重新堆积起来。
原本对统销统购政策磨磨蹭蹭的关中官员,在死亡的威胁下,也不在乎地方大族的利益了,警告他们把粮食交出来,不交粮食,本官就对你不客气了。
李守正带着大同社和有产社的社员,一县一县地巡查,安排有产社丶大同社成员成为仓吏,建立起一套新的官仓管理制度,出入库必须两人以上同时在场,帐册每月核对一次,随机抽查,严惩不贷。
到了十月初,关中的统销统购政策终于能够落实下去了,大同社和有产社的社员被分配到各个州县,主持官家粮铺的运营。
秋收之后,官府以稳定的价格收购粮食,再以平价卖给缺粮的百姓。关中的粮食供应体系,终于重新运转了起来。
加上今年秋收大户统销的粮食,关中粮仓的存粮终于重新达到了七百万石。
但李守正的强硬手段也引来了铺天盖地的弹劾。各地的告状信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说李守正“越权擅杀”
“枉顾法度”
“酷吏行径”。大家辛苦几十年读书考科举,不就是为了成为朝廷的官员。
我都成为了朝廷的官员,还有人说斩就能斩,这和草民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酷吏留在大明官场上,太危险了,不能留着。
短短几天时间,参奏李守正的奏本能堆满一间小房间,几乎每一个官员都有参奏李守正的奏本,大有把他扳倒的架势。
但那些奏本朱由检看都不看,你们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多砍几个你们这样的人头,百姓还能松口气。
此刻朱由检最关心的是移藩的事情。
紫禁城,乾清宫。
这些藩王经过半年多在天津卫的洗礼,朱纯臣甚至带他们看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每年在海外的盈利,还让他们知道南洋各国海上货物在京城多受欢迎。
像福王,周王,秦王这种富裕之地的藩王,他们不为所动,本来他们就在大明最富裕的地方。
南洋即便开拓出来,他们也不相信能达到开封,洛阳,西安城这种程度,更不要说开拓,还要吃几十年的苦,他们可不想吃这样的苦。
但像庆王,肃王,韩王这些人的封地不是在银川,就是在平凉,要不就是在甘肃,本就是蛮荒的边境之地寒苦之地,再繁华能繁华到哪里去,更不要说动不动有蒙古人杀到他们所在的城下。
南洋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大明的腹地,到处都是大明的舰队,安全有保障。尤其是朱由检向他们保证,他们这些上年纪的藩王可以留在京城养老,派子孙后代去开拓南洋,把他们最后的后顾之忧也给解除了。
藩国可以移到富裕的地方,自己还能留在京城养老,自己的生活和藩国的传承都解决了。
至于他们儿子,孙子吃苦,年纪轻轻的不吃苦,怎么能干大事情?
崇祯二年十月十五日,紫禁城,皇极殿。
深秋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皇极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御阶上站着几位身穿蟒袍的藩王,面色各异,有的平静,有的紧张,有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太监的声音从殿门口一层层传进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声音在殿顶的梁架间回荡,渐渐消散。
然后,肃王站了出来,走到殿中央,拱手道:“臣肃王朱识鋐,愿移封南洋,为朝廷开拓南洋出一份力。臣之子孙,愿世守南洋,为大明屏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庆王丶韩王也出列,表示愿意移封南洋。三位藩王依次在御阶前跪下,叩首请封。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从三位藩王身上扫过,又扫过殿中那些表情各异的文官武将,最后落在三位藩王身上:“准。朕准三位皇叔移封南洋。工部丶兵部配合,给足战船丶武器装备,允许三位皇叔在北方招募流民,前往屯垦。”
三位藩王再次叩首:“臣等——叩谢圣恩!”殿内的文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出班反对,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
文武百官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有了这个好的开始,河南的藩王可不可以移封?
湖广的藩王能不能移封?
山东的藩王能不能移封?
如果能把这些宗室移出去,朝廷就能收回大量封地,减少大量财政负担,还能用藩王的土地安置流民。一举多得。
张维贤率先喊了一声:“陛下圣明!”
熊廷弼也激动喊道:“陛下圣明!”
哪个行省被藩王祸害的程度,能比得上他们湖广。
湖广熟,天下足,但硬生生养不活这些藩王,湖广也是整个大明流民最多的地方,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了解决这些藩王的出路了。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陛下圣明!”
声音在皇极殿里回荡,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呼声。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和藩王,面色平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容易移封的藩王,已经移封了,但其他的藩王就难办了,接下来就要啃硬骨头了。朱由检想了想,把下一个目标定在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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