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思齐他们找了一块高约六尺丶宽约三尺且表面经过打磨的石碑。
“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屠我汉民于此,死者两万余。崇祯三年,我大明复此疆土,讨还血债,以告亡魂。后人至此,当知此事。”
而后则是稍小的字体,记载了万历31年马尼拉屠杀的前因后果,以及崇祯三年大明军队复仇的经过。
5月20日,常州府,江阴县。
南洋舰队在马尼拉势如破竹,先全歼西班牙舰队,后攻破了马尼拉城,彻底收复了吕宋。
但大明本土这半年却并不好过,1月,四川平武发生地震,房屋倒塌千间。
朱由检命令四川巡抚赈济灾民,2月到3月,大明的南方多地发生狂风,暴雨,冰雹,伤稻及人,破屋折树。
而现在的大明地方官对这样的灾情上报的非常快,只要出现灾情,马上上报,朱由检只能不断的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到了5月,朱由检更加无语,山东滕县,莘县等地区连降多日的暴雨,大水直接把庄稼给淹死了。
而同时期北方关中,山西,直隶都出现了春旱,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真应了那句老话,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偏偏新年之后,朱由检任命徐光启为北直隶巡抚,把变法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北直隶。本来那些守旧派的官员,还在找藉口,怎么阻止变法扩大,现在好了,大明多地天灾不断,被他们抓到了藉口,又开始玩天人感应这一套。
说就是因为朝廷变法,使得上苍震怒,才不断的在大明境内降下灾害。
这其中钱龙锡跳的最欢,前些年他想反对变法,但偏偏朝廷对外作战,屡战屡胜,因为实行了新法,朝廷的税收不断提升,甚至官员的俸禄也增加了,以至于他身边的支持者极少,让他消停了一年多。
但今年天灾不断,地方上的百姓和朝堂的官员也有点在嘀咕,是不是老天真不喜欢新法。
朱由检知道这是小冰河天灾的第一波高峰,哪是什么天人感应。
他本来就是因为处理灾情不爽,钱锡龙还像一个苍蝇一样嗡嗡的叫,一气之下直接罢免了他,把他赶回老家。
而在遍地天灾的大明,常州虽然没什么天灾,但当地的士绅百姓依旧煎熬。
徐家大院里,徐霞客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他穿着旧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这一年多来,徐家的情况有喜有忧。喜的是他家搭上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线,他大哥种的棉花丶黄麻丶粮食,可以直接运到商社的收购站,不用再找中间商,收入稳定了许多,他大哥的收入不但没减少,反而开始增加。
忧的是,他自家的纺织厂,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去年辽东大战期间,朝廷在江南订购了大量低档丝绸做内甲,他的纺织厂接了几批订单,赚了一笔钱,把厂子改造得费用赚了回来,今年马尼拉大战,朝廷也订购了不少棉布丶丝绸。
他本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没想到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北方涌入江南的棉布越来越多,从去年秋收之后,棉花的价格就一路走高,到现在已经涨了将近三成。与此同时,津布,在江南市场上的价格却在不断走低。一进一出,他的利润越来越薄,薄到几乎快撑不住了。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提笔开始写信。信的抬头是“葛松兄”。
葛家是江阴最大的纺织商,拥有上百台纺车,也是常州布匹行会的会首,葛松现在只能向行会首领求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葛松这个常州布匹行会会首,也撑不住了。
葛家纺织厂的大院子里,上百台纺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台都乾乾净净,擦得鋥亮,织梭上的线还缠着,但纺车已经停了一整天了。
今天院子里站满了人,男工丶女工丶老人丶少年,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几百号人。
葛松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他看了看“各位……抱歉。”
院子里鸦雀无声,一股恐惧且悲伤的气氛笼罩在大院内。
“棉花的价格越涨越高,津布又冲击咱们江阴的市场,布价越来越低。老夫算了一笔帐,现在纺织一匹布,就要亏10文钱。现在老夫亏不起了。只能关掉这布坊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纺织女工纷纷眼红,甚至直接落泪。这几年江南的布匹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她们失业后,几乎很难再找到东家了。
“我葛松虽然不才,但不会亏待各位。”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一口箱子,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元和一串串的铜钱。
“这是最后一笔工钱。发完之后,各位就另寻东家吧。”而后他对工人们深深鞠一躬道:“是我无能,拖累你们了。”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前领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攥着钱一言不发。
但没有人骂东家。大家都知道,葛松已经尽力了,他不像别的东家克扣工钱丶拖欠薪水。他发完了最后一分钱才关门,也算是有始有终。
等工钱发完,几百个失业的工匠从葛家大院里走出来,在烈日
身上揣着刚领到的银元和铜钱,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空的。
下个月怎么办?
家里老小谁来养?
柳树上的知了还在吱吱叫,像是在催促他们离开,又像是在挽留他们。
“不能让北方人这么欺负人!”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他叫岳松涛,以前是葛家布坊的工头,身形壮实,嗓门也大,此刻站在人群中间,攥着拳头大喊道:“他们把我们的饭碗都砸了,咱们就这样认了?”
“不认又能怎么办?”有人低声说。
“去码头!把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货烧了!他们的布是从那里运来的,是他们的布把咱们的价钱打下来的,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岳松涛的声音越来越大,“烧了他们的布,咱们的布就能卖出去!大家就有饭吃!”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对!烧了他们的布!”
“砸了他们的店!”
“北方的布不能卖到江南来!”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几百双眼睛慢慢变红了,几百双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生计,而他们找到的靶子,就是那些堆在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仓库里的津布。
葛家大院。
葛松的管家小声道:“老爷工匠已经集中起来了,其他家族也会想办法把纺织工吸引到码头。”
葛松冷笑道:“好啊,既然不让老夫活,那就都不要活了。天子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真的把大家都逼到绝路了。”
从葛家布坊到县城码头,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失业的纺织工丶码头上的临时工丶街上的闲汉,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丶从院子里涌出来,汇入这股汹涌的人潮。
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数千个愤怒的面孔,在江南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像一道黑色的河流。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分社坐落在江阴县城的东码头旁边,是一座两层的砖楼,楼后面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既有从北方运来的津布丶铁器,也有江南的茶叶丶瓷器丶丝绸。
掌柜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事稳妥,已经在商社干了七八年了。他听到外面的嘈杂声,走到二楼的窗口一看,腿当时就软了。
黑压压的人群正向这边涌来,有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人拿着棍棒和扁担。嘴里喊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活。”
躁动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来。
“快!快把门锁上!”钱掌柜一边往下跑,一边喊,“夥计们,都过来!把门顶住!”
十几个夥计手忙脚乱地关上大门,搬来木桌和柜子顶在门后。但刚做完这些,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得哐哐响。
“开门!把北方的布交出来!”
“砸了它!”
门板在猛烈撞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钱掌柜站在门后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大喊道:“你们疯了!这是天子的产业!砸了这里,你们是要掉脑袋的!”
“天子又怎么了!天子就能砸人饭碗吗!”外面有人吼了回来。
“砰!”
门被撞开了,顶门的桌子被推倒,柜子被掀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夥计们被挤到了墙角,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跑。钱掌柜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撞烂的大门,咬了咬牙,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进了码头旁边的巷道里。
人群冲进仓库,看到成堆的津布,眼睛都红了,所有人把这些物品搬出来,丢在大街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工匠扯起一匹布,用火把点燃,火光瞬间窜起来,照亮了每一张愤怒而扭曲的脸。
更多的人效仿,棉布被一匹匹扯出来,堆在空地上点燃。火焰越来越高,黑烟冲天而起,在江阴县城灰白色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粗壮的黑色柱子。
旁边堆着的茶叶丶瓷器丶杂货也被拖出来倾倒进河水里,水面浮满了碎片,茶叶和其他的江南奢侈品,但此刻每一个人为这些东西感到可惜,而是带着复仇的畅快。
岳松涛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烧了一半的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江阴县令和常州知府接到消息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瘫坐在地上。天子的产业被烧了。这要是放在万历年间,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现在的天子是谁?崇祯帝,辽东战场上能追着皇太极打的皇帝,关中一口气砍了上百贪官的皇帝。这种人要是带兵杀到常州来,他们两个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两人不敢隐瞒,连夜写了一份急报,通过光报发到京城。
江阴码头上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在江南冬夜的寒风中缓缓升起,融入了那片看不到星星的丶深灰色的天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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