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五月二十二日,紫禁城,乾清宫。
五月的京城已经燥热起来了。太阳从天一早就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晒得发烫。宫墙外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深绿色的阴影,树上的蝉声不绝于耳,一阵高过一阵。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窗半敞着,穿堂风从南边吹进来,带着槐花淡淡的香气,吹动了御案上那些堆叠的文书,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光报上抄录下来的急报,表情有些微妙。
这算什么?大明版波士顿倾茶事件?但江南也不是殖民地。
朱由检可谓是囧囧有神,又有些恍惚。他记得好像是自己上学的时候,还是什么时候?马德里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不过是烧鞋子。
他记得好像是一本叫《工业霸主》的小说,还感叹过,100年了,终于让欧洲来抵制倾销了。
他知道有蒸汽纺纱机之后,北方的纺织业肯定会快速扩张,只是他没想到,不过两年时间对江南地区的影响居然有这么大。
“戚盘宗。”朱由检道。
戚盘宗从自己公位上出列,拱手行礼:“臣在。”
“去找一下最近两年纺织业的统计数据。”戚盘宗躬身退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道:“陛下,截至今年四月,顺天府和天津卫共有大大小小纺织作坊八百余家,雇工匠二十五万余人,今年一至四月,共生产各类布匹八百万匹。”朱由检有些惊讶,为纺织业的规模之大感到吃惊,雇工居然达到二十五万,这应该是除了农业之外的第一产业。
四个月八百万匹,简单换算一下,一年的产量就是两千四百万匹,甚至更多。
这个数字已经接近松江府全年的产量了,北方的纺织业扩张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不到十年时间就完成了从起步到井喷的过程,迅速将产能放大到了和江南数百年积累持平的程度。
“一下增加如此多的产能,即便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扩张南洋市场,但依旧跟不上产能扩张的速度,难怪江南扛不住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这是第一批被工业化碾碎的手工业地区。”
戚盘宗没有听清后面那句话,但他听出了陛下语气里的那种复杂的意味。
唯一让朱由检松口气的是,吕宋打下来了,这块土地的面积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江浙行省,大部分地区还没有开拓出来,把吕宋开拓出来,在当地开拓农场,生产的粮食能救济大明本土,吕宋也能消费大明的布匹。
朱由检想了想道:“传旨给颜思齐和郑芝龙,让他们在江浙地区增加招募流民的数量,把人往吕宋运,开荒建立农场。”
戚盘宗拱手:“遵旨。”
王化贞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甲级奏本:“陛下,陕西那边紧急军情凤翔府出现了一个叫浑天王的人,此人召集了上千灾民为祸乡里。
绥德州大盗王子顺丶苗美,聚集了关中的灾民,劫掠绥德地区,击败了当地参将石在廊,盗匪现在已经发展到四五千人,正向南进发,包围了韩城,攻破了前锋镇。”
朱由检接过奏本,翻开看了看,神情凝重,三边总督杨鹤上报,今年关中乾旱严重,多地出现巨盗,这些盗匪聚众掠夺,为祸地方。
连着三年大旱,即便大明朝廷尽力减免税赋,赈济,仍然有人活不下去。想到这里他就来气,我在这里免秋粮,夏粮,关中士绅反而像是抓住了弥补损失的机会,大灾之年,地租不免。
朱由检越是努力搜刮关中的地主士绅,他们越是不满,转头就把损失转移到佃户身上,结果就是关中可能比历史有变化,少了几十万的人口,但又好像没有变,该造反的依旧造反,该动乱的依旧动乱。
朱由检越想越气,也就是我够不到你们,但凡你们在顺天府附近,我让你们尝尝铁拳的滋味。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些地名的位置。
什么混天王,王子顺,苗美,听都没听过,估计是炮灰,李自成,张献忠还不知道躲在哪里。
他又看到了熊廷弼的票拟:建议任命杜文焕为延绥总兵,负责剿匪。
他想了想,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刚批完,曹化淳又捧着一份奏本递过来,这次是李守正的,朱由检接过来看完,神情越发严肃了。
今年关中继续大旱,朝廷以工代赈的规模已达到百万人,加上关中本地的市民,总共有将近两百万人需要朝廷粮铺的粮食,关中每个月耗费近百万石粮食,而关中各粮仓的存粮加起来不到六百万石,只够支撑半年,李守正请求朝廷加大移民的出关与粮食入关的数量,按照他的估算,今年关中最起码要输入300万石粮食,才能保证大体稳定的局面。
“粮食”二字让他头隐隐作痛。今年天南海北,不是旱就是涝,几乎没有几块好地方。河南丶山东交界处的孙承宗写信来,说河南今年乾旱严重,洛阳府一带已经出现了大量流民,请求扩大黄河工地上以工代赈的名额。
本来成本最低廉的方式是从河南把粮食输入到关中,但现在河南也缺粮,也需要救济。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关中联通运河的轨道总算是打通了,总算不用运一石粮食去关中,就要耗费两石粮食。
但让他无奈的是,大明的粮食产地也开始闹灾了,浙江的刘宗周上奏本说江浙部分地区闹旱灾,赣南巡抚鹿继善也报告江西行省有旱情,而作为大明粮仓的湖广地区,也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旱情。
今年是小冰河期的第一波灾害高峰,北方的陕西丶山西丶直隶丶河南普遍旱灾,山东虽然没有大旱,却爆发了洪涝灾害。
南方却是洪涝夹杂着乾旱,朱由检为了更直观地了解大明的灾害情况,也借鉴了后世的做法,用红色丶赤色丶绿色来代表灾情的不同程度,而看着大明的地图,能画成绿色的地方屈指可数。
他揉了揉太阳穴道:“传旨给张世泽,加大在南洋购买粮食的力度。在不大幅抬高当地粮价的前提下,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下旨给颜思齐,把东宁岛的存粮分两路运输,一部分运到镇江官仓,一部分运到襄阳官仓。”
曹化淳应道:“遵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烈,将乾清宫外的地砖晒得发白,树上的知了吱吱吱的叫,让人烦躁无比,炎炎的烈日,晒得空气都呈现了折射的现象。
明明是小冰河时期,可这太阳怎么比记忆中的盛夏还要毒!
朱由检烦躁道:“走,去京城郊外的农庄看看,把直隶巡抚和顺天府尹也叫上。”
半个时辰后,京城北郊,小池庄。
郊外的空气比城内凉快一些,但午后的太阳依然晒得人皮肤发烫。泥土路两旁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细长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火烤过一样。远处,永定河的水流声隐隐传来,在水闸处被截流抬高,引入两旁修建整齐的灌溉渠中。
渠边建着一座砖砌的抽水站,屋顶竖着一根铁皮烟囱,此时正冒着滚滚黑烟,烟囱顶端的铁皮被烟气熏得发黑。抽水站内有一台新式的蒸汽抽水机,活塞在蒸汽推动下不停地往复运动,发出规律的“噗嗤——噗嗤——”声响,皮带轮带这涡轮转动,将永定河的水抽入水渠,然后沿着渠道哗哗地流向远处大片大片的农田。朱由检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在麦田边蹲下来。麦子长势极好,麦秆粗壮,叶色已经有点变黄,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麦穗比寻常的麦子大了一圈,密密匝匝的,饱满的籽粒将穗压弯了腰。微风徐来,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人心情舒畅。
“这一亩地能收多少斤?”他问。
顺天府尹林泉回禀道:“按照现在涨势估算,应该有三百斤左右。”
他庆幸道:“多亏有这抽水机,即便今年直隶乾旱,顺天府的粮食也保住了。”
而后他又无奈道:“只可惜数量太少了,这样的抽水站,整个顺天府只有不到200座,只能供养大概20万亩田地,好在还有其他的水车,风车补充,加上这些年顺天府修了几千里水渠,粮食没有大规模减产。”
朱由检松口气笑道:“有200座抽水站,你还不满足,整个大明八成的蒸汽抽水机都在顺天府。”
朱由检听到顺天府的粮食几乎没有受到乾旱的影响,松了口气,京城附近的粮食能稳住,他的工业区就能稳住,大明在核心的军事力量就能稳住。
林泉继续道:“鸟粪石确实是农家宝,每亩施上五六十斤,产能能翻一倍,唯一的缺陷就是价格太高了,除了富裕的农庄和那些大地主,普通百姓舍不得用,也用不起。”
朱由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无奈道:“这东西的价格,朕已经把它降到最低了,市舶司都不收税,但没办法,毕竟是从南洋运来的。如果专门挖这个去卖,运费还会更高。现在也就是靠着那些货船需要压舱石,顺便带上一些,才能把成本压到这个地步。”
他望着那片已经泛黄的麦田,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现在大明一年能进口两三百万石的鸟粪石,整个直隶粗略估算能增产五百万石粮食。这些粮食虽然不足以解决全国的饥荒,但加上大明的屯垦地,东宁岛粮食,南洋的粮食,一年也能收入500万石左右,有这千万石粮食,只要不是发生全国性的绝收,一般的百年灾害都能扛一扛。
“徐师傅,”他转头对徐光启说,“今年是个灾年,关中丶山西丶河南丶直隶都有旱情,南方也不太平。
你们直隶巡抚衙门的任务很重,一要想办法保住直隶的粮食产量,大力兴修水利,抗旱救灾。二要严格落实统销统购的政策,能多收一斤是一斤。今年的饥荒,直隶的粮食就是大明的底牌了。
三要严格落实减租减息的政策,不能出现朝廷这里减了税,地主那里却加了租。”
说到这里,朱由检忍不住骂道:“关中那些蠢货怎么就不明白,人吃不饱饭,不会安安做饿殍,而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烧杀抢掠,要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他们不是在收租,是在要自己的命。”
有时候他都想冲到关中,把这些人杀得乾乾净净。
徐光启躬身:“臣明白。”
朱由检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麦田里。
徐光启想了想,还是说道:“陛下,今年大明灾害遍地,朝廷压力巨大,老臣以为,新政缓缓脚步,等时局稍微稳定一点再铺开。”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无奈道:“越是这样,危急的时刻越要推行新政,前两年朝廷财政盈余,大明的官员就不想推动变法,所以您这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局势越缓和,新法越推不动。”
“同时新法最重要的是让朝廷手中掌握更多资源,能够救济灾民,徐师傅,您看同样是闹旱灾,北直隶几乎毫无影响,关中却已经是盗匪遍地了。
为什么?
就是因为北直隶朝廷的力量强,朝廷能压着那些地主士绅上交粮食,然后用这些粮食修水利设施,而有了水利设施,乾旱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免,关中倒好,朕在这里减免夏粮,秋粮,地主士绅转头加地租,逼的百姓活不下去。”
“大明的传统体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朝廷的粮食拨下去,一大半被地方官和豪绅吞没。只有推广新政,才能用新的基层力量取代那些盘踞地方几百年的寄生虫,才能真正解决大明的问题,所以大明的局势越糟糕,新政就要越推广。”“我知道徐师傅的顾虑,你担心地方大族趁乱造反,但我不怕,大不了重打一遍天下,其实这些人对大明来说已经是负担了,他们造反,我正好把他们全部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