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七月六日,京城。
七月的京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锅,太阳从天一亮就开始发力,把屋顶的灰瓦晒得发烫,把街道的黄土路面烤得发白。
护城河的水面浮着一层绿藻,被热气蒸得微微冒泡,柳树上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从早到晚不停歇,听得人心烦意乱。
秦王被废藩的消息传开之后,京城里热闹无比。茶馆里丶酒楼上丶街边的凉棚下,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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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旧短褂的中年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对同桌的说:“你看看,连藩王都说废就废,天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些藩王多可恶,在京城一年干了多少坏事,谁不对他们口诛笔伐,想想藩王附近的百姓,忍受这些藩王几百年,真是不容易呀!”一个有正义感的市民感叹道。
其他人也点点头表示认同,以前京城不是没有藩王,他们一般居住在紫禁城,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这一次天子让几十位藩王入京,京城的百姓也算是体会到了地方百姓的苦楚。
旁边一个老者低声说:“天家的事,少议论为妙。”没人理会他。
但这个热点没有持续太久。京城的百姓有更实际的事情要操心,天气太热了,地里的庄稼在喊渴,城里的水价一天比一天贵,据说顺天府打算修条高架水渠,把京城上百里外的山泉水接到城里来,不过要每个市坊按户收取水费。
这事情关乎大家的日常生活,所以讨论的人更多,有人认为不应该收费,有人也认为,只要比买水的费用低一些,收费也是能接受的。
文华殿里,熊廷弼正在批阅奏摺。
他桌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每一本都要他过目丶拟票丶签字,堆成几摞,从左摆到右,像几座待翻越的小山。他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内容又是弹劾藩王的。
比起更关心自己生活的京城百姓,秦藩被废在整个官场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可以这样说,藩王集中的行省,许多地方一年的税赋都养不活这些藩王,还需要从外地调拨。
但偏偏这些藩王最大的保护伞就是天子,天子不想动藩王,他们就无可奈何。
但现在天子都对藩王有意见,遇到了这个能搬开自己头顶大山的机会,许多人都担心天子会改变政策,所以抓住这个机会纷纷上本,不管是废藩还是迁藩,总之希望藩王马上离开。
“这是今天第几本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崔呈秀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本奏摺:“光是上午批过的,就有十七本。加上这本,十八本了。”
熊廷弼把奏本放下,揉了揉眉心道:“这些官员,太着急了。除掉一个秦王已经让天子费了不少周折,他们还想一口气弄掉十几个藩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南居益在一旁接口道:“首辅,大家也是实在难以忍受了。那些藩王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了两百年,如今秦王被废,大家觉得机会来了,自然纷纷上书。如果这些藩王能答应移封吕宋,那朝廷的担子就能轻不少。”
黄立极苦笑道:“可那些藩王已经被朝廷养废了,哪里吃得了开拓的苦?不要看报纸上说南阳富比江南,你我心里清楚,移民第一年,死亡率超过一成。遇上瘟疫,两成三成都是有的。开拓就是一条血路。那些养尊处优的藩王,哪里啃得下这种骨头?”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下一本奏摺。他翻开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南直隶爆发痢疾,请求朝廷派遣大夫,减免税赋……这是七月第三本了,是不是有官员想谎报灾情?”
如果只是一个地方爆发痢疾,他还不怀疑,但一下冒了这么多,他就不得不怀疑了。崔呈秀苦笑:“这些地方官都被天子宠坏了。一点小事就上报朝廷,要免税丶要救济。”
熊廷弼没有说话,但那难看的神情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今年他的压力也非常大,北方爆发旱灾,除了北直隶之外,今年整个北方基本上收不到多少税了,南方也频频爆发洪涝灾害。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年朝廷至少要少收六七百万石的粮食。加上赈灾的支出,一来一回,缺口可能超过一千万石,朝廷已经快扛不住了。
南居益劝道:“首辅,南方连连洪涝,痢疾瘟疫横行,这也是无奈,能减免税赋,还是尽量免吧。
不然南方瘟疫蔓延,百姓多死伤,只怕天子也会问责内阁,不如多派一些医官南下,想办法控制疫情。”
熊廷弼沉默片刻,提起笔,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准免地方钱粮三成。命太医院选派医官南下,会同地方官府救治疫民。”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庭院,低声说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此刻的他觉得大明极其别扭,明明税赋屡屡创新高,比起天启年间已经增长了近五倍;他平时巡视顺天府,见城市百业兴旺,乡村政通人和,明明是一副太平景象。
但只要回到内阁,批阅奏本,那就是另一幅景象了,北方旱灾,南方洪涝,连西南都发生地震,大明国土居然没有一片是太平的,好像一副王朝末日的景象。
乾清宫
此刻朱由检也正头痛。除了各地灾情的奏报,他案头还堆着一摞来自后宫的枕边风
他养母李氏,太妃们,只要看到他,不是劝就是哭诉:秦王虽然有过错,但毕竟是宗亲血脉,陛下处罚太重了,念在骨肉之情上,是不是可以稍加宽宥?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朱由检现在都有点庆幸,幸亏他快刀斩乱麻,后宫还没发觉,他已经把秦王全家迁移到吕宋去了。
他不好拒绝自己的母亲,也不好直接驳太妃们的面子,只能把周皇后推出来当挡箭牌,让她多和那些太妃们走动走动,说些软话缓一缓。
秦王被废之后,弹劾藩王的摺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山西的丶湖广的丶河南的丶广西各地的御史和给事中像是约好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揭发本地藩王的劣迹。
有的说某某郡王强占民田五千亩,有的说某某亲王打死人命逍遥法外,有的说某某宗室勾结盗匪横行乡里。每一本都有名有姓,有板有眼。
朱由检把这些奏摺留中不发,他不是不想动那些藩王,只是每一个藩王背后都有几百万亩土地,有一大群依附他们的士绅和官吏。他把秦王废了,有足够的人手,土地可以收归朝廷丶分给农户。
但如果一口气废十几个,他就没有足够的人手,管理这些土地,他废藩的最终成果就会落到这帮地方士绅手中。
自己担了恶名不说,土地还被这帮地主士绅霸占,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干。
“陛下,”戚盘宗从殿外进来,躬身道,“张溥求见。”
朱由检睁开眼睛:“宣。”
张溥躬身行礼:“臣张溥,参见陛下。”
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这段时间,你的名字可是声名赫赫,已经成了南方士林的领袖了。”
张溥想了想劝说道:“陛下,南北都是大明的疆土,烧布事件虽然有错,根源却是朝廷长期忽视了江南纺织业的困境。百万工匠的生计骤然断裂,朝廷不能视而不见。”朱由检听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效率更高的新产业取代旧产业,是发展的必然。就像同样一块田,有人种出两百斤粮食,有人种出一百斤,田自然该交给种两百斤的人。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朝廷也有责任,要想办法让那一百斤的人活下来。”
“朕会派遣舰队运输失业的工匠去南洋垦荒。这是朝廷能做到的极限,毕竟北方的纺织业也是百万工匠的衣食所在。”
张溥听完只能苦笑,他在天津卫待了大半年,亲眼见过那些蒸汽纺织厂的生产方式,他们规模大丶集中度高丶成本低,供货稳定,一开动就是几百台纺织机,女工专门织布,一天能织两匹布,作坊甚至有专门的幼稚园,帮助女工照看孩童,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
反观江南的纺织作坊多数还是小家庭式,零星分散,连通个市场都要看中间商的脸色。
在天津卫,工厂扎堆在运河和铁路沿线,原料运进来丶成品拉出去,成本被摊得极薄,一条铁轨能把方圆百里的棉布都送到码头上。江南作坊遍地,而天津卫作坊成片。这种差距,不是靠一纸禁令就能抹平的。
朱由检继续问道:“你在天津卫市舶司待了一年,有何感受?”
张溥想了想道:“海贸确实是大明的根基,南洋更是大明新的税赋重心,以前朝廷太轻视这一块了,更太轻视南洋了,朝廷应该加强对南洋的控制。”
朱由检点头道:“你能有此见识,已经超过了朝廷绝大多数的人,派你去松江建立市舶司是正确的选择。
朕一直认为,权责是对等的。只要江南的人在市舶司如实纳税,朝廷就会想办法帮他们卖布。但如果江南的世家大族还想和以前一样,只享受权利却不肯承担义务,那江南士绅就不要怪朕护着津布。”
张溥躬身:“臣明白。”
“你可以从天津卫带一批你觉得合适的人一起去江南。”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张溥退出乾清宫,内心异常激动,他打算成为沟通天子和江南士绅之间的桥梁,去江南建立市舶司是第一步。
京城,顺天府衙。
张采坐上了自己的工位,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一个纺织商找到他询问道:“张书办,我想弄一台蒸汽机呀,你能不能帮忙解决解决?
张采皱眉头道:“这事很难办。顺天府就一家蒸汽生产作坊,据说已经排在一年后了,现在已经不接订单了。人家生产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求您帮帮忙吧,现在用普通的纺纱机,根本竞争不过,如果我的作坊倒了,顺天府不也收不到税。”
张采想了想道:“朝廷打算开第二家蒸汽作坊了。要不你登记一下,等作坊开了我再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