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商人连连感谢。
这个纺织商感激地走了之后。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然后他一抬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笑了起来:“天如?你不是在天津卫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张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刚面见了天子,天子让我南下去松江府建立市舶司。我想着带上你一起去,咱们兄弟在江南开创一番事业。”
张采笑道:“好,我跟你去。”张采又加了一句道:“你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的事,我要去看蒸汽作坊,晚上再和你聊。”
张溥笑道:“我正想看看蒸汽机到底是什么样子,带我也去见识见识如何。”
张采点头道:“没问题。”
两人出了顺天府衙,穿街过巷,一路向白纸坊方向走去。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连流浪狗都缩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吐着舌头,白纸坊一带原本多是造纸的作坊,这几年随着门头沟钢铁厂的兴旺,靠近这一带的店铺都变成了炼铁铺,机械作坊。
蒸汽作坊在巷子尽头,是一大片由旧厂房改建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京城第一蒸汽机械厂”。
门房是个缺了左手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军装,看到张采便咧嘴笑了:“张书办又来了。”
张采拱了拱手:“没办法,天天有人到我那儿催,都说要蒸汽机。我只能过来替他们问问。”
门房摆了摆手道:“兄弟们已经尽力了。三班倒地干,可到处都要机器,纺织厂要丶抽水站也要。尤其是今年北方闹旱,各个县都在催蒸汽抽水机。有经验的老师傅就那么几个,学徒只能慢慢磨。现在王掌柜也为难得很呢。”
张采点了点头:“我晓得,我晓得。就是来看看。”
两人登了记,跨进大门。一股热浪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着成堆的煤块和铁料,角落里码着半成品的铸铁件。车间里,几十个工匠正围着几台大机器忙碌。一台巨大的车床正在切削一个铁质圆筒,刀刃旋转着,碎屑不断飞溅下来。旁边几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打磨一个活塞环,砂纸来回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张溥站在一台组装完毕的蒸汽机前,看了很久。铁铸的机身被擦得乌黑发亮,粗大的管道从锅炉通向汽缸,飞轮边缘还残留着磨光的痕迹。他看着那些铁管和连杆,忽然间有点恍惚。
一个穿着油布围裙的中年人从车间深处走出来,他正是掌柜王铁柱,他看到张采,露出笑容道:“张书办又来了。”
张采回礼:“王掌柜,现在一个月能生产多少台?”
王铁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三班倒,一天大概能产三台,一个月能拼出上百台。”
“不能扩产吗?”
“缺人啊。这东西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学徒至少要磨三个月才能上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师傅,整个京城不到三十个。朝廷又要开第二家蒸汽作坊,从我这儿抽走了一批得力的人手。
皇上还说要研发更大马力的蒸汽机,又分了一批人去搞新机型。能保持现有的产能,已经是拼了命了。”王铁柱的笑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无奈。
而后张溥他们继续逛着作坊,发现一间教室有三十多青年人在这里,他们拿着一个机器在那里磨着一些零件,一个老师傅带着他们,不时对他们指点。
出了生产车间之后,那种刺耳的研磨声音终于消失了,厂房四周建筑群林立。
张采介绍道:“那边是工匠宿舍,这边是食堂。那边是托儿所,带工匠的孩子~~”
张溥感叹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这么一家工厂,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张采笑道:“当然养得活,没听王掌柜说吗?一个月大概能生产上百台蒸汽机,按照现在的价格一台200元左右,这就是2万元。一年下来就这么一个厂子,营业额有24万元,利润超过了10万元,整个大明就没有比这更赚钱的作坊了。”
张溥苦笑道:“有如此先进的机器,难怪江南的纺织业难以抵抗啊。”
七月十日,关中,西安府。
锦衣卫进进出出,将府中的物品逐一清点丶登记丶装箱。沉重的红木家具被抬出来,摞在院子里等着发卖;库房里的银锭被一箱箱抬走,过秤记帐;粮仓里的陈粮被一袋袋搬出来,装上大车,运往官府的常平仓。秦王府的仆人和属官被集中到前院,逐一核对身份,有罪的押往京城刑部,无罪的就地遣散。
把整个王府搬空之后,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封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朱存极被押出秦王府大门的时候,抱着一个蝈蝈笼子。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只蝈蝈,养了快一年了,每日喂食换水,从不间断。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被两个锦衣卫夹在中间,踉踉跄跄地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不过就是和李守正吵了几句嘴,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望着秦王府门楣上那块被摘下来的匾额,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明白,这为什么?”
田尔耕带领锦衣卫押送的车队将乘坐轨道车前往襄阳,过长江后从海路前往吕宋。
待遇比普通流民稍微好一些,有马车坐,但也仅此而已。
杨鹤丶岳和声等关中的高级官员,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岳和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秦藩就这么没了?”
杨鹤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又看了看站在城楼下不远处的李守正。
李守正正和几个书吏在交代什么,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不住地指着上面的内容。他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查抄一个亲王府邸,只是他日常工作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项。
这些人看着李守正个个胆寒无比,他们知道李守正得到天子的宠幸,但却没想到到达了这种程度啊,秦王府只不过稍微得罪他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都堂,”岳和声低声说,“以后……我们还是和李巡按保持些距离吧。”
杨鹤苦笑道:“人家只怕也看不上我这种老朽。”
只有李守正知道天子是已经打算了对付藩王了,他这只是一个藉口而已。
许显纯行礼道:“李巡按,天子说了,秦王府的田地要收为公田,收回这笔田地代价巨大,一定要发到百姓手中。同时要加强对他们的操练。”
李守正点头道:“我知道这批土地来之不易,定不会辜负天子的信任”
秦王府的钱和抄来的那些粮食都被他控制住了,天子是让他在关中均田,他们在鲁南,顺天府已经做过多次了,他知道该怎么办。
而杜冲则惶恐地看到这一幕。
“怎么办,我等恶狠狠的得罪了这个李守正,没想到天子为了他连藩王都废了。”“要不我等认了吧?不就是减少了一些地租,少就少一点,反正乾旱,那些农户也拿不出多少粮食。”周世安现在看到李守正就惶恐,不想继续抵抗了,反正这个杀神在关中也当不了几年官,忍他这几年就算了。
杜冲冷脸道:“还想守着田地,你想得美,地租降下来了,就不可能再涨回去了,我等可以降地租,但不能由刁民开这个头,不能惯着臭毛病。”
韦宏业接话道:“你以为降了地租,天子就会妥协吗?痴心妄想。
你忘记了鲁南的事,忘记顺天府的事,现在天子这就是逼着我等要把田地给卖了,你舍得卖你周家的田地吗?”
周世安皱眉头道:“这是我周家百年攒下来的基业,如果卖了,祖宗都要骂我。但关键现在怎么办?天子连秦藩都废了,难道我等还有反抗之力?”
杜冲恶狠狠道:“我们要反抗就要趁着现在,按照天子的习惯,获得土地,马上会会在当地建立军户。秦王府有500万的土地,能组建10万军户,到时候有这样一支兵力扎在关中,我等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周世安忽然哀嚎道:“不好,我周家还有5000亩土地寄在秦王府,现在怎么办?朝廷会不会没收?”
杜冲冷笑道:“不要自找苦吃了,朝廷肯定不会认的,想要夺回土地,就要靠自己想办法了。总之,现在关中,有我们,就没有这个李守正,有李守正,就没有我们,我等还是想想该怎么对付他。”
周世安有点担忧道:“李守正是天子的心腹,为了他连秦藩都废了,如果他真出了问题,天子难道会放过我等?”
“这已经不是放不放过的问题,真让李守正手里有10万大军,依照他的性子,难道我们就有活路了?
其他人听完,越听越想这话越觉得有道理,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非他们愿意交出土地,但这怎么可能?那就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一定要想办法,不管他再怎么受宠,都要想办法扳倒这个李守正。
“李守正虽然受宠,但他太年轻,得罪的人太多,关中有太多的人想要他死了,找出这样一个这样的人对我等来说并不困难。”
其他人也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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