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符水,刀枪不入!”跟着我杀,白虎堂主高举火枪喊道。
两千信徒眼神发亮,举着农具和木棍,嗷嗷叫着向堤顶冲去,像一片涨潮的水,压向大堤。齐大柱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群,转头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把望远镜放下道:“进攻!”
等人群冲到50步位置。
“开火!”
齐大柱下来道。
三排燧发枪依次开火。铅弹像雨一样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教徒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土坡上,有人滚下去,有人扑在堤面上不再动弹。后面的人愣了一下,有人继续向上跑,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二轮齐射紧接着响起,更多的教徒倒下了,剩下的像退潮一样开始向堤下涌,互相推挤,有人被踩倒在地,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农具,上万大军直接崩溃了。
王可就虽然知道自己打不赢,但却没有想到败的如此快。
“快快快逃!”他对轿夫道。
但这个时候谁还管他这个教主,抬轿子的人直接跑了。
等王可就从轿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士兵抓住离了。
“跪下!”只是被两个士兵按着跪在堤顶上。
孙传庭走下堤顶,在王可面前站住:“谁让你来的?”王可就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道:“有人……给了我五千两,说是让我攻运河工地。那些人有火枪,有火药,还说要带我去见衡王。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知府大人明鉴。”
孙传庭没有再问。他让人把王可就押下去,然后站在大堤上,望着黄河对岸。黑手在河南行省,这事情有点难办了。
他想了想对齐大柱道:“写一封急报,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朝廷。”
“遵命!”
青州府,益都县,柳家村。
九月的山东,秋意已浓。清晨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透亮,像一层银灰色的纱巾铺在田野上。
柳家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村外的田地已经收割了大半,地里只剩下齐茬的麦秆和几片零星的玉米地,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过,路两旁种着几排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村东头有一片新盖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墙不高,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柳家村农庄”。院子里支着几排木架,木架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孵着一窝窝毛茸茸的小鸡和小鸭。黄绒绒的小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无数根细线同时被拨动。旁边的鸭雏在水槽边排成几列,低头啄水喝,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了一闪。
王国栋蹲在孵化棚里,手里拿着一支玻璃水银温度计,小心翼翼地插进一窝正在孵化的鸡蛋旁边的稻草里,看了片刻,对旁边的村民说:“看准这个刻度,这个温度才能孵化出鸡鸭苗,这几窝再有三天就能出壳了。”
旁边的年轻人叫刘二柱,二十出头,是附近村子的农家子弟,加入有农户不到半年。他苦着脸道:“先生,你快跑吧,叛军要打过来了。”
青州府因为遭遇蝗灾,朱由检派遣王国栋带领一批农学生来到青州,建立农社,推广火炕孵鸡鸭,用生物的方式控制蝗虫的数量。但没有想到衡王造反了。
朱由检当即下命令让青州府的有产社员逃离。王国栋放心不下这批还没有孵化出来的家禽,留在最后。他走出孵化棚,站在院子里,看到地面上青翠色的蝗虫道:“它们再长一个月就会有毒了,家禽也没有办法要扑灭了,只有把这些鸡鸭养起来,让它们去地里吃蝗虫和虫卵,才能慢慢把蝗灾压下去。等这批鸡鸭出栏,分给各村的农户,明年的蝗灾就会消除。”
他话音刚落,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又密又急,像是有人正在拼命催马快跑。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村口方向,只见一匹灰马从土路上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有产社员赵庆,他勒住马道:“王先生!快跑!叛军正往咱们村来,说要抓有产社的人!”
王国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身对刘二柱说:“你带其他人走,从后山小路撤。快!”
“先生,您呢?”
“我走不了了。他们要找的是我。你们走,我留下和他们周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刘二柱还想说什么,但王国栋已经推了他一把:“别磨蹭!快走!”
刘二柱和赵庆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后面的棚屋,招呼其他社员往后山撤。
王国栋站在院子里,整了整衣领,把木盒里那支温度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走到院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等着那队人马的到来。
不到一刻钟,一队人马卷着尘土冲进了村子。为首的是黄赞,他依旧穿着一件灰青色长衫,他身后跟着上百个举着刀枪的士兵,靴子踩着村道的土面,扬起一片薄薄的白灰。
他们冲进有产社的院子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院落和几窝正在孵化的鸡蛋。黄赞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院门口坐着的那个蓝布短褂的身影上:“你就是王国栋?”
王国栋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语气平静:“正是在下,你是哪一路的人马?”
“奉天靖难义军,军师黄赞。”黄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有产社的其他人呢?”“走了。”
黄赞冷哼一声:“先把你这头头拿下再说!来人,绑了!”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把王国栋绑了起来。院里的那些小鸡小鸭被马蹄和靴子惊得四散奔逃,叽叽喳喳地叫声响成一片,又被几声粗暴的吆喝盖了过去。
当天下午,柳家村村口的晒谷场上,站满了村里的百姓。老人丶妇女丶孩子丶青壮,被叛军士兵赶到场子中央,围成了一个半圆。晒谷场边上的几棵老杨树下,临时立起了一根粗木桩,木桩上横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一根绳索。几个士兵把王国栋押到了桌边。
黄赞面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冷笑道:“王国栋,这就是你们有产社依靠的农户,你说这些人当中有没有人敢救你。”
听到这话,村里没有人接话。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几个老人更是不敢看着王国栋。
王国栋淡然道:“你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占地有理,还是想证明你欺负人有理。”
黄赞把绳索套上了他的脖子道:“我是为我家族争取利益,你付出性命又在为谁忙碌。”
王国栋淡然道:“我在为自己的理想,看到你的疯狂,我就知道自己走对路了,我有无数志同道合之人,今天即便我死了,也会有社员继续为我的理想走下去。”
黄赞恼羞成怒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当众宣布——崇祯是昏君,新政是暴政,你以后再也不蛊惑村民,掠夺士绅的土地,我可以放了你。”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秋风从杨树梢头吹过,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侧头看了一眼,没有甩开。
王国栋迎着黄赞的目光道:“天子一直想带领我们走向大同世界。你让我说他是昏君,痴心妄想。”“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黄赞转身,挥了一下手。
绳索被拉紧。晒谷场上没有声音。只有风还在吹,吹得那些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老妇人蹲在人群后面,用粗糙的手背捂住了嘴,眼泪沿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脚边的干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不敢松开。绳索最终绷紧成一条线。王国栋的身体在横梁下静止了。
黄赞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过身来对百姓说:“这就是士绅作对的下场。”
他带着人马撤走了,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浮游了很久才慢慢落定,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覆在了屋顶和树梢上。
百姓们围了上去。刘二柱从后山回来时,人群已经把横梁上的人解了下来,平放在晒谷场边一块门板上。有人解开绳索,有人用清水擦去他脸上的尘灰,有人从自家拿来一块乾净的布单盖在他身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旁边,望着那张已经合上眼睛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说出话来:“王先生……您放心。您教俺们养鸡丶种地丶记温度……俺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当天傍晚,三个年轻人从村里出发了。他们背着乾粮和水囊,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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