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李鸿基上山与枷锁解除的崇祯(1 / 2)

崇祯三年(1630年)九月十七日,米脂,双泉村。

陕北的九月,天高云淡。黄土高坡上的风已经带上了秋末的凉意,吹过沟沟壑壑,卷起一阵阵乾燥的尘土。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梁上,光线从稀疏的云层间漏下来,照在那些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上,将残留的玉米秆和麦茬染成一片暗黄。

双泉村坐落在一条乾涸的河沟旁边,村前有一眼老泉,据说旱年也不曾乾涸,村子因此得名。

李鸿基的家就落于双泉村,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大厅,两间厢房,院角堆着一垛新收的麦草,院子里摊着几片晒席,上面晾着刚收回来的高粱穗子,红通通的,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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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虽然乾旱,但他种的都是耐旱的高粱和粟米,还种了十几亩土豆和玉米。如今粮仓堆得满满的。他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那些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难得踏实了几分。

因为秋收,李鸿基请假帮着家里收割粮食,还请了自己侄子李过和农村的好友高杰帮忙。

辛苦10来天,看到这堆满的粮食,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冲屋里喊了一声:“金儿!去打些酒肉回来!今晚请过儿和高杰好好吃一顿!”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情愿:“刚收完粮食就大手大脚的,又酒又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听我的!难得今年收成不错,请他们吃一顿怎么了?”李鸿基笑着回了一句,又转头对院子里正在收拾农具的侄子李过和同村的好友高杰道,“你们俩今晚别走了,我让金儿去镇上打两壶酒,买条肉回来!”

李过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叔,你这可难得大方一回。”

高杰也笑着附和:“行,今晚就在你这蹭一顿。”

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脸色不太好看,正是李鸿基的媳妇韩金儿。她白了李鸿基一眼,没说什么,裹了裹身上的布袄,出了院门,向村口的方向走去。李鸿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对李过和高杰道:“别理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今年地租降到一半,虽然旱了些,但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酒肉买回来之后,几口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就着粗瓷碗喝了起来。酒是镇上打的散酒,有些浑浊,但劲头不小;肉是肥瘦相间的猪肋条,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香气在院子里漫开来。几个人吃得满嘴油光,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

但酒过三巡,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土狗叫声。

“所有人都出来,艾老爷有话讲。”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双泉村响起。

李鸿基放下酒碗,眉头微微一皱道:“艾家的狗腿子。”

李鸿基,李过,高杰三人出院子,就看到村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袍的老者,他就是双泉春最大地主艾老爷,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拿着哨棒。

艾老爷是举人,附近四五个村3000多亩地都是他家的,双泉村大半的人都佃了他家的地,包括李鸿基,他自己有10亩地佃了艾家三十亩地。

此刻双泉村上百人齐聚在村口,李鸿基拱了拱手:“艾老爷,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艾老爷环视一圈双泉村的村民道:“我刚从县城回来。今年收成不好,朝廷虽然减了税,但地租的事,我还是得跟大夥说清楚,今年的租子,照旧例,五成。”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李鸿基的脸色沉了下去:“艾老爷,前些日子赵先生来县里,不是已经和各位老爷约好了吗?地租不能超过两成五,报纸上可是刊登了天子的话,地租不能超过两成五,艾老爷连天子的话也不听。”

艾老爷冷笑道:“李鸿基,你拿天子来压我,天子还管不到双泉村,我艾家才是双泉村的天,我说交五成就交五成。

李鸿基不服气道::“已经约定好的租子,凭什么你艾老爷一个张口就要改,这还讲不讲理了!”其他的村民也求饶,有些上年纪的甚至直接跪下磕头道:“艾老爷,今年旱灾,五成的租子,我等连口粮都没有了,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艾老爷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极其解气,心想当初让你们少交租子,现在吃了我的,就得给我还回来。

“反正规矩就是5成,你们不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直接告到官府,让官府来抓你们。”

“告官就告官!”李鸿基冷哼道:“约定好的两成五,你现在翻一倍,走到哪里,这理也讲不通。”

艾老爷指着李鸿基冷哼道:“你以为还会有什么人来帮你不成?告诉你,天要变了。山东那边,衡王已经起兵靖难了,你知不知道?天子的新政,用不了多久就要废了。”

李鸿基攥紧了拳头:“即便没有新政,但约定好了是两成五,凭什么说改就改?”

“就凭地是我的。”艾老爷语气严厉道:“我收多少租,我说了算。你不交,有的是人愿意种,今天我已经通知到了,不交够足够的租子,就不要佃我艾家的地方。”

他说完,转身带着人走了。

李鸿基和双泉村村民陷入莫名的悲愤当中。

不过走出村子没几步,艾老爷招手叫过自己的狗腿子道:“去到县里面,找贺浦头帮忙,让他带人把李鸿基给抓起来。来个杀鸡儆猴,其他人看到李鸿基的下场自然会交租子。

“知道了,老爷!”狗腿子马上点头,跑向米脂县。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翌日,贺捕头带着四个捕快来到双泉村。

“你是李鸿基?”

“是我。”

“艾老爷到县衙告你拖欠地租,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鸿基马上道:“我没有拖欠地租。他是要把地租从两成五涨到五成,我不答应,他就……”

“这话你跟县太爷说去。”瘦高衙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里的锁链,“走吧,别让我们动手。”

李鸿基没有再争辩,跟着他们出了村。村口几个早起的村民远远地看到了,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人站在自家院门边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去,每个村民内心都无奈,艾老爷的报复来的如此快,胳膊拧不过大腿。

米脂县衙的大牢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李鸿基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里,门锁咔嗒一声落上了。隔壁的牢房里也有几个人,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鸿基本来以为自己有个辩解的机会,谁知道他连县令都没见到,直接被打入米脂县衙大牢了。

“兄弟,你是怎么进来的?”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靠在木栅栏边上问。

“地租的事。说好的两成五,艾家要涨到五成。我不答应,就被抓来了,这县令也不是好人,审都没审,就把俺抓了。”

旁边几个人纷纷叹了口气。有人接话:“我也是因为这事儿进来的。贺家说朝廷的新政要废了,之前说好的约定统统不作数。咱这些穷人,说什么都没用。”一时间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链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咳嗽。

“这天下难道就没讲理的人?说好的都能变。”李鸿基气愤道。

“这天下的理都在那些老爷们身边,我等穷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没理。”

到了第三天夜里,李鸿基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牢门外的锁响了一声。他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正在拨弄锁芯。李鸿基猛地坐起身来,他看清楚了,是以前在驿站当差时认识的朋友高立功。

“别出声。”高立功把门锁拨开了,推开门冲他招了招手,“快走!”

李鸿基愣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别问了。”高立功把他拉出来,压低声音,“县衙里这几天风声不对。山东那边有人造反,县里的大户都说,新法要撑不住了,他们想抓几个人杀鸡儆猴,把税和租子都重新提上来。你正好撞在刀口上,再不走,命都没了。”

李鸿基的心沉了一下:“我走了,你怎么办?”

“放心,县衙每天都有病死的人,我就说你病死了,随便找具尸体顶上去。”高立功推了他一把,“别磨蹭,后门走!”

李鸿基没有再犹豫,跟着高立功逃出了监牢。高立功指了指南边道:“那边的城墙有缺口,可以逃出去。”

李鸿基看了高立功一眼:“兄弟,大恩不言谢。”

“别谢了,快走!”李鸿基转身从米子南城墙的缺口钻了出去。他沿着乾涸的河沟一路向南,脚下踩着碎石和乾裂的泥土,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在两侧的土壁上碰了几下,又散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跑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才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米脂县城的方向,在晨雾中,它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色轮廓,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

他回到双泉村的时候,天刚亮。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他推开自家院门,脚步很轻,想先叫醒韩金儿收拾东西跑路。推开堂屋的门,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炕上躺着两个人。韩金儿和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盖虎,此刻他正躺在李鸿基的炕上,脑袋枕着李鸿基的枕头,睡得正沉,一只胳膊还搭在韩金儿的腰上。

李鸿基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盯着炕上那两个人,目光里的东西从震惊变成了愤怒。韩金儿被响声惊醒了,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尖叫一声,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盖虎也醒了,揉着眼睛看到李鸿基,先是一愣,随即轻佻地笑了一声:“你不是被抓进大牢了么?怎么……”

李鸿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把柴刀。他走回堂屋的时候,盖虎已经坐了起来,看到了那把柴刀,脸上的笑消失了:“李鸿基,你冷静点,这女的是你自己看不住……饶命!”

李鸿基一刀劈了下去。然后是一刀,又一刀,连自己的老婆韩金儿也没放过,两人被他砍得血肉模糊。

堂屋里安静下来了。李鸿基站在炕前,喘着粗气,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被溅上去的血,柴刀也卷刃了。

但杀人之后李鸿基也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了。

“今天是交租子的日子,交够五成才有地佃,不交,李鸿基就是你们的下场,我告诉你们,李鸿基因为抗租已经被判死刑,他死定了。”

李鸿基听到这声音,怒火再次冲破了他的理智,他提着柴刀出门,村里人都被吓住了。因为他浑身是血,整个人看上去极其恐怖。

“就是你逼的,不给我一条活路,我先要你的命。李鸿基提着柴刀向艾老爷杀过去。”

艾老爷吓得后退了两步,朝两个家丁喊道:“拦住他!快拦……”两个家丁想上前,但看到李鸿基的样子,腿软了,一个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个直接丢了手里的哨棒,转身就跑。

艾老爷的脸刷地白了,转身想往村外跑。李鸿基几步追了上去,伸手扯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