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老爷摔在地上,仰头看着李鸿基,嘴唇哆嗦着:“李鸿基!你敢杀我!我家在县里有人……你跑不掉的……”
“我就是因为不答应交五成的租子,就被你告到县衙,还要把我弄死。”李鸿基低头看着他,“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条活路?”
李鸿基边说边用柴刀剁着艾老爷,没过多久,鲜血流满了整个双泉村的黄土地。
村里的人站在远处,吃惊地看着这幕。李鸿基直起身,把柴刀丢在地上,站在村口,衣摆上的血迹在风中渐渐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李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叔!快走!县里的人很快就会来!”
李鸿基被他拽着往村外走去,两人沿着乾涸的河沟一路向九龙山的方向走去。
九龙山营寨。
萧涛听李鸿基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来龙去脉。
萧涛道:“这世道,老实人没有活路。你杀了两个不忠的人,杀了一个不仁的人,也算是够本了。”
他叹息道:“留在山上吧。这里虽苦,但没有人会把你往死路上逼。”李鸿基声音发哑道:“多谢大哥。”
崇祯三年九月十八日,西安府。
西安府城外,大片的水浇地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渠水在田埂间哗哗地流淌着,映着蓝天和白云,成片的麦田泛着金黄色,风吹麦浪哗哗响。
三年来,朝廷在关中大力兴修水利,上百条年久失修的沟渠被疏浚丶拓宽丶加固,渭河丶泾河的水被引进了成片成片的田地。
即使在这样的大旱之年,西安府周边的田地依然保住了,甚至还超过往年的收成,不少麦田的亩产都超过了200斤。
而秦王府被废藩之后,朝廷下令所有佃户只需缴纳一成田租,余粮平价卖给官仓即可。这个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关中。
王家庄村口,几个刚乾完活回来的农户蹲在老槐树下歇脚。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拿着烟杆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谷地,吐出一口白烟:“今年这收成,要是搁三年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汉子喜笑颜开道:“那是。税降到一成,一亩地能收一石二斗,你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李巡按来了之后,咱们村可算翻了身。”另一个中年妇人插嘴道,“以前年年被大户盘剥,半年口粮都留不下。现在粮仓堆满了,心里才叫踏实。”
“就是啊。那些大户以前恨不得把咱骨头里都榨出油来。”老汉往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西安城外三十里,一块连片的水浇地旁,李守正正弯着腰割麦子,一刀下去,一捆麦秆齐刷刷地倒下。太阳把他的后背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扬起的一层薄薄的麦芒浮尘里,沿着下颌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农社的社员,还有一小队士兵。宁夏总兵尤世禄也跟在他旁边,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短褂,手里捏着一把镰刀,快速割麦子。“开饭了,开饭了。”远处几个中年妇女推着独轮车,装着木桶饭,推到田埂边。
李守正和尤世禄两人来到水池旁,把手洗乾净,一人装了一碗麦饭,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尤世禄笑道:“看今年的收成不错,关中应该不会再闹饥荒了。”
李守正点头:“关中这块地,只要水利修好了,旱灾扛得住。今年亩产能到两百来斤,种了土豆和红薯的,超过千斤的都有。要是再把地租稳住,再过三五年,关中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有余粮往外调。”
尤世禄咬了一口面饼道:“先生,天子那边的意思,让我多带些人手护着你。现在中原乱了,山东那边有衡王,各地有大户暗地里拿银子支持那些土匪,专杀朝廷派下去的人。您在关中推行新政,动了太多人的饭碗。那些士绅对您的恨意可不小。”
李守正又喝了一口水:“我知道。可我要是不下地,怎么知道农户们缺什么?怎么知道渠修得好不好?关中这三年旱灾能扛住,靠的是以工代赈修起来的那些渠,靠的是农户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沟。不在田间地头站一站,光坐在衙门里看奏本,什么都看不真切。等秋收完,各村就要建村民兵队了,到时候关中的士绅想动,也得掂量掂量,打得过这些民兵。”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金色的田野,目光沉静道:“现在通了轨道,关中也应该发展一些产业了。现在只有产业才能富民,天津卫,靠纺织丶还有各种作坊,就能养活几十万人。
咱们关中靠近边关,河套开拓了,收留了不少蒙古人,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如果能建起以羊毛为主的纺织作坊,再修路打通西域,关中就会慢慢富裕起来。千年古都繁华,未必不能再现。”
尤世禄听完钦佩道:“先生胸中自有丘壑,末将佩服。”
李守正笑了笑道:“这是天子规划的。我只是照着他说的话去做罢了。”
他把镰刀从地上拿起来,重新站起身,“歇够了,再割两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上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收了工的队伍沿着官道向西安府方向走去,李守正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士兵和农社的社员。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队伍进入西安府,经过一处路口的弯道时,路边停着一辆灰布篷的马车,车夫低着头坐在车辕上,马车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
李守正没有太在意,策马从车旁经过。就在他走到马车正前方的时候,车帘忽然掀开了一条缝。
两支燧发枪几乎同时从车帘缝隙中伸出来,枪口喷出两团橘红色的火光。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李守正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和肩头同时绽开两团深红色的血花。他的手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官道的尘土里。马被枪声惊得前蹄扬起,嘶鸣着向路边蹿去。
“先生!”尤世禄的脸在瞬间变了色。
士兵们端着长枪,围上那辆马车,马车上的杀手时不时地开火,士兵马上反击,就在要把这些杀手俘虏的时,
车夫点燃了引线。轰然一声巨响,整辆马车在火光中四分五裂,木片和铁器碎片四散飞溅。
等烟雾散去,现场只剩下散落的木板碎片和几根弯曲的车轴。几个离得近的士兵被炸伤,倒在地上捂着伤口。
李守正躺在地上,胸口丶肩头已被鲜血浸透,连身下的黄土都洇红了一大片。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快……去延安府……找赵同舟……让他来西安……主持大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缕被风吹散了,在晚风里彻底消失了。
尤世禄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先生!先生!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叫人……马上叫人……”同一时间,西安府城东杜府。
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几重院墙,依然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杜冲坐在大厅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碗,安静地坐在那里。
厅里还坐着周世安丶韦宏业等几位士绅,他们听到这声响声,有惊喜,有恐慌,想要欢喜但又担忧。
没过多久,管家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脚步急促,面带喜色。他走到杜冲身边道:“老爷,李巡按在城外被伏击,中枪落马,已经咽气了。”
杜冲依然没有说话,只把茶碗放下,脸色如常道:“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已经压抑不住欢快的气氛。
周世安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这就……成了?”
他还有点不敢相信,虽然很激动,但又很惶恐道:“就是杀官,朝廷只怕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杜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然道:“天子现在的重心在山东,在中原。衡王起兵,奉天靖难,北直隶丶河南都乱了,朝廷顾不上关中的。”
周世安迟疑了一下道:“李守正是天子的心腹。为了他,天子连秦王府都废了。现在他死在关中,天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韦宏业抬眼看着他道:“查?朝廷上哪儿查去?刺客已经炸了,马车也炸了,什么都不剩。就算天子怀疑我们,但山东的战事还没平定,他不会在关中再起波澜。说不定此刻天子已经在想如何废除新法了。”
杜冲恶狠狠道:“光死一个李守正还不够,他留下来的农社不能留,有产社,大同社的人也不能留。”
韦宏业皱着眉头道:“动作这么大好吗?而且我们怎么铲除他们?”
杜冲道:“没时间顾虑那么多。就要趁着中原动乱,铲除这些祸害,联系各家的刀客,先把西安府的农社给铲除。”
三边总督衙门
杨鹤坐在正堂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岳和声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脸上的阴影晃得忽明忽暗。整间屋子就陷进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里。
两人知道李守正被暗杀,马上前往探视,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终究闭上双眼。
杨鹤悲伤道:“完了,全完了。”
岳和声劝说道:“督堂,现在关中暗潮涌动,越是在这个时候,你越要稳住。”
杨鹤摇头:“稳不住了。你是不知道天子的脾气,陛下吃软不吃硬。”
关中士绅就是一群蠢货,如果他们在大明的规则内和天子斗,天子还有所顾忌。
现在李守正他死了,他们在解开天子身上的枷锁,让天子最后的顾虑也消失了,陛下性格类太祖,年仅10岁的时候就血洗御马监,关中必定会面临天子血洗。”岳和声嘴唇动了几次,无奈道:“那……我们写请罪的奏本吧。把事情原原本本报上去,由天子定夺。”
杨鹤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白纸,提起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几滴墨汁凝成墨珠,在笔尖上悬了一会儿,啪嗒一声落在白纸上,洇开一个暗色的圆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失了。
整座西安城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风都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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