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七日,山西行省,灵丘县,孟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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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山西行省的日子并不好过,开春以来雨水就偏少,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不像顺天府那样乾旱严重,大夥种了耐旱的高粱,粟米,在坡地上种了一些红薯,土豆,玉米等新作物。
但让山西百姓无奈的是,到了五月,大同多地,却忽然下起了冰雹,最大的竟有拳头大,砸在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地,砸在人头上当场便没了性命。
灵丘县一带死了几十个人,耕牛也砸死了十几头,田里的庄稼更是被砸得稀烂,一片狼藉。
农户们坐在田埂上,看着满地倒伏的麦苗,欲哭无泪。日子原本就紧巴巴的,这一场雹灾下来,日子更加难熬了,又得向东家借粮了。
可比起农户更惶恐的是那些有田有产的地主士绅。
东边传来的消息,一天一个样,一个比一个吓人,北直隶的士绅被天子掀了个底朝天,不是杀人就是流放,几万颗人头落地,几十万人被押上海船发配辽东和南洋。北方士绅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连太祖爷都没这么狠过,一个行省的士绅,说连根拔就真连根拔了。
这些话在山西的士绅圈子里传得飞快,人人自危。
孟家村的孟林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担心自己也会有北直隶士绅的下场,他已经尽力支持北直隶士绅报复了,但天子不但没害怕,反而镇压得更加激烈。
太不像了,当今天子肯定不是神宗皇帝的种。现在白天去县里跟几位相熟的乡绅喝酒,人人脸上挂着笑,可端起酒杯的手都在抖。
有人忍不住在酒桌上抱怨:“李怀仁那事,是关中士绅闹的,跟咱们山西北直隶有什么关系?
天子要发泄也发泄错了对象。咱们山西这些年可没造反,税也交了,粮也纳了,凭什么也要提心吊胆?“
山西不少士绅,还是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关中士绅暗杀了李怀仁,导致天子彻底发狂了,让他们遭受了池鱼之灾。
另一个叹气道:“你还没看明白?天子这哪是冲着关中去的,他是冲着全天下的士绅去的。北直隶只是开个头。“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且看着吧。新政还没推到咱们这儿,但早晚的事。我打算先把田产卖掉了,换成银票存进通宝阁,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好歹还能跑,据说逃到天津卫之后就安全了,哪怕不安全也能坐海船去江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道:“的确是不能买地了,现在买地就是在找死!”
往年大家还争着兼并土地,你多买一顷我多买八十亩,可今年全都没了这个心思,谁兼并得越多,将来的罪孽便越重。几杯酒下肚,人人面色灰败,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孟家村西头有间铁匠铺,三间敞亮的瓦房,炉火烧得正旺。六个铁匠赤着上身,抡着铁锤在砧板上反覆锻打,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早响到晚。
铺子里的活计跟普通铁匠铺不一样。他们打的不是锄头铁犁,而是一根根长长的铁管。铁条在炉火中烧得通红,取出后用铁锤反覆捶打,边打边转,渐渐卷成一根圆筒状的枪管。枪管成型后要再用细锉打磨内壁,确保光滑无毛刺。
另一边的案板上,木匠正在用榆木削制枪托,削好后与枪管组装在一起,再装上扳机丶火门丶刺刀座。最后一个步骤是安装燧石击发装置,一支燧发枪就制造好了。六个人分工协作,从早忙到晚,每天能打出两支燧发火枪。铺子角落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二十多支,用油布裹着,旁边还有一筐铅弹。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铁匠们正忙着淬火,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六匹快马冲进了孟家村。马匹浑身是血,马背上的人衣衫破烂丶血迹斑斑,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了。
更骇人的是,马鞍后面竟用麻绳拴着几颗人头,随着马匹奔跑晃荡不休,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村民们吓得纷纷关门闭户,连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柴堆。只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趴在墙头上偷看。
六匹马径直停在铁匠铺前。铁匠铺六个年轻汉子出来,看到来人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变成惊骇。
“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了?其他人呢?“高震快步上前搀住一个从马背上滑下来的人询问道。
那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消瘦,左臂上有一道刀伤尚未结痂。他叫郑浩,曾是北直隶保定府的大户之子。
三个月前,他的父亲叔伯因抗拒均田被朝廷处决,母亲和两个妹妹被流放辽东,家产全部充公。
他带着五个家丁和同族子弟逃出保定,辗转进入山西,投奔姑父孟林,在孟家村落脚。
这三个月来,郑浩每隔十天半个月便带人潜回北直隶,找那些分了田的农户报复。但这一次,折了四十多人。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死在直隶了。“郑浩声音沙哑,眼中的血丝密布,“不过他们不亏,我替他们报了仇。屠了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一个没留,房子全烧了。“
他身后一个马贼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惶恐道:“北直隶的骑兵越来越多,我们刚进保定地界就碰上了一队上百人的骑兵,要不是跑得快……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而且那些村子里的刁民武器越来越好,村村有火枪,晚上巡逻的哨子此起彼伏,咱们刚摸到村口就被发现了,火枪打过来……“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说不下去了。
郑浩冷冷看了他一眼:“怕了?“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敢接话。
“难就不报仇了?“郑浩的声音陡然拔高道:“想想你们惨死的爹娘!想想被流放的妻女!你们告诉我要不要报仇。“
他盯着那马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那人瑟缩了一下,终究开口道:“要报仇。”
统一想法之后,他们来到孟家庄园。这时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从院门里快步走出来,这人便是孟林,他是郑浩的姑父,孟家村的大地主,在灵丘县有三十多顷田产。
他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马鞍旁拴着的那几颗人头挂在离他不过三尺远的地方,有的眼睛还半睁着,嘴微张,面皮灰败,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哎哟我的天!“孟林吓得往后一趔趄,差点摔在门槛上,捂着胸口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脸色煞白地骂道:“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人头就不要带回来了!晦气!晦气!快丢出去!扔远些!“
郑浩朝后面一摆手:“扔了。“两个手下解下麻绳,拎着人头走出了村口。孟林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捂着鼻子侧身让路,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
等郑浩等人洗漱乾净丶换上乾爽衣裳,孟林才把他们让进了正厅。仆役端上茶水点心,众人围坐一堂,气氛却说不出的沉闷。
郑浩放下茶盏道:“姑父,我需要五十匹好马,再招五十个家丁。三个月之内要练成一支能打的人手。“
孟林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更难看,50匹马,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战马也需要1000块。普通的流民山西不缺,但想练出50个家丁,花费可不低,一个少说也得花四五十块,他虽然有点钱,也经不起这样糟蹋呀。
他说着擦了擦汗,挤出一张笑脸道:“贤侄,要不……咱看开些?他毕竟是天子,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口气,咱们忍了便是。
我这里还有些积蓄,给你一百两银票,你带上南下江南去,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娶妻生子,郑家也算后继有人。若是有心,再去南洋打听打听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说不定还能……“
“咣——“郑浩猛地将茶盏掼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已经不认那个狗皇帝为君父了。我郑浩发誓,有朝一日打进京城,定要将崇祯千刀万剐,以祭我郑家满门。“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孟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哪怕对当今天子不满,也不敢说这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缩了缩肥胖的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讪道:“贤侄……那个……姑父真的……真的没那么多现银……“
郑浩明白这位姑父的想法,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火枪。
“砰——“
一声枪响在厅堂里炸开,震得窗纸“嗡“地一颤。孟林仰面倒了下去,胸口正中铅弹,眼睛瞪得溜圆,至死都没反应过来。
血从椅背上缓缓淌下,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杀人啦,杀人啦!”管家慌张的喊道。
“砰砰砰”但郑浩几人,却起身来到后院,把孟林家人杀的乾乾净净,郑浩的姑姑更是不敢相信倒在地上。
几声枪响之后,厅里的管家和几个仆役吓得“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般发抖。
郑浩从后院回来,刚清洗完的身体又沾满了鲜血,目光扫过堂下跪了一地的人:“从今日起,孟家庄由我接管,谁不服?“
孟林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拜见新老爷!“
其他的家丁也是惶恐的跪下来。
自此郑浩接管了孟家庄,把庄园里的银子,粮食全部摆了出来,开始在村里招兵买马。
铁匠铺。
郑浩手抚摸着冰凉的枪管道:“加紧打造火枪,越多越好。再把孟家所有库房打开,银钱全部换成硝石丶硫磺丶木炭,火药不够就自己配,孟家有3万两银子,粮食也有三千石,足够我们招兵买马。“
高震犹豫道:“招流民容易,山西今年年景不好,流民遍地都是,一天管两顿饭就有人来。可要练成兵……至少得两三个月,火枪难造,咱们的火药存量不多了。“
“那就自己做。“郑浩回头看着他道:“你招募更多的学徒来打造枪管,我也懂制造火药。”
“孟家所有的金银珠宝丶田地契书,全拿出来换钱,买硝石硫磺木炭,买铁料铅料,雇铁匠丶木匠丶火药匠。一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上千支火枪和足够的弹药。”高震看着他眼底那近乎疯狂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孟家庄在郑浩的强令之下,成了一个小型的军工作坊。铁匠铺从六人扩到二十六人,日夜两班倒,炉火从早烧到晚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