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1632年）五月二十六，陕西，西安府，轨道车站。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车站旁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个个衣冠齐整，轨道两旁的枕木被晒得发烫，空气中浮着一层热浪，远处的麦田里隐约可见农夫弯腰劳作的身影。

今年的关中难得风调雨顺，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泛黄，已经有农户开始收割粮食了。

车站内的文臣和武将，簇拥成两拨，各自低声交谈。

三边总督沈飞站在最前头，面色沉静，甚至带着即将离开的激动，他身后是巡按御史赵同舟，从去年开始两人就闹翻了，说不上势同水火，但也是形同陌路。

再旁边是陕西巡抚洪承畴，他内心复杂地看着即将卸任的三边总督，从天启七年开始，陕西的气候就没有正常过，朝廷每年投入三百万元才维持住关中大体稳定。

但随着关中士绅暗杀李怀仁之后，天子清洗西安府士绅，整个关中也彻底乱了，只有西安府一带勉强维持稳定。

参政刘应遇和练国事站在稍后位置，两人互相对了个眼神，刘应遇低声说道：“走了一个杀星，又来了一个杀星，这关中的日子，怕是不太平啊。“

沈飞当了两年多的三边总督，大家算是了解他了，对待地方豪强毫不留情的杀戮。

对待叛匪也是毫不留情的杀戮。两年时间豪强叛军杀了几万人，杀得整个陕西胆寒，那些叛贼都不敢靠近关中之地。

练国事叹了口气，他们这些文官对沈飞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沈飞确实把关中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流寇被压在山里不敢出来，西安府一带的秋收总算保住了。

可另一方面，他那杀法实在让人心惊胆战，动不动就屠寨丶砍头丶悬尸示众，文官们每次上报斩首数字时都觉得手在抖。洪承畴宽慰两人道：“这位李弘将军和沈飞不一样。虽然都是天子的心腹，也是辽东人。

但他性格敦厚，在徐州曾经为了救百姓跳下决口堵住洪水，他在辽东屯田安置百姓也是有口皆碑，没有干太多杀戮之事。”

听到这话，文臣们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嗜杀就可以了。

另一旁，武将们聚在一起却有些着急。

宁夏尤世禄压着嗓子对着延绥总兵杜文焕，固原总兵曹文昭道：“去年天子又封了一批勋贵，徐良封侯也就算了，人家是潜邸之臣，在朝鲜立了大功，咱比不了。

可那个孔有德算什么，辽东一个小军户，运气好升到千户，在朝鲜那穷旮旯待了几年，天子怜悯才给了个游击。

结果就因为砍了阿敏的脑袋，现在成了威远侯！侯爷啊！咱们在边关守了大半辈子，刀头舔血，连个伯爵都没混上……“

尤世禄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也是羡慕嫉妒恨呐。侯爵呀！能独自建立侯国，当初天子为了对付女真人，开出了大明有史以来最高的悬赏，格杀八旗旗主任何一人都能封侯建国，轰动整个大明。

八旗旗主加上努尔哈赤总共也就9个封国，居然被他这种幸运儿得到一个。

更关键的是，这次莽古尔泰，阿敏斩首之后，这九个封国已经封出去四个了，竞争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曹文昭无奈道：“现在关中不稳定，天子为了减少杀戮，也不认可我等剿匪的军功，又能怎么办？

而且皇太极躲到漠北，我们想够也够不到啊。”杜文焕想了想小声道：“我等未必没有机会，以前女真人在辽东，我等才真正没有机会，但现在女真在漠北，宁夏，延绥难道不靠近漠北？

尤世禄，曹文昭诧异的看着杜文焕，漠北距离宁夏都有三千余里，这也能叫靠近？

杜文焕却大义凛然道：“皇太极躲到漠北怎么了，当年成祖爷又不是没打到漠北，咱们跟女真人有血海深仇，辽东五百万汉人的仇，岂能就这么算了？即便是文官想放弃，我等武将也不能放弃。”

曹文诏马上反应过来道：“老杜说的没错，不杀光最后一个女真人，都不算是报了仇。”

尤世禄皱眉头道：“但现在关中不稳，天子也没办法把精力放在漠北。”

杜文焕道：“那我等先把关中稳住。没有后患，天子才会允许我等北伐大漠。”

尤世禄与曹文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只要能让他们尽快从关中的泥潭里脱身，去大漠上砍女真人的脑袋换军功爵位，那关中的士绅，倒霉也就倒霉了。

正说着，轨道远处传来一阵铁轮碾过轨缝的“咣当丶咣当“声，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一辆轨道马车沿着铁轨稳稳驶来，马车左右各有一队骑兵护卫。

马车停稳，车门打开，一个身量高大丶面色黝黑的汉子跳了下来，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双眼神采奕奕。

沈飞迎上前去，那张两年多来几乎没怎么笑过的脸上难得松动了些。他伸出双手握住李弘的手臂：“老李！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弘也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笑道：“老沈，这两年在关中过的如何？“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沈飞摇头道：“不好，这里看不到一个女真人，我也知道天子对我不满。”

李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拍了拍他的肩：“天子有他的考量，你去辽东正好，那边缺一个杀伐果断的统帅，草原上的女真残部还在流窜，你去了正好大展拳脚。我在辽东屯了两年田，拓了几百万亩荒地，每年能结余上百万石粮食。你到了那边，粮草不愁，只管打。“

沈飞眼睛猛地一亮道：“百万石粮食，当真？“

“我还能骗你？“李弘笑道：“辽东的黑土地肥得很，加上新修的灌渠，亩产两石不成问题。“

沈飞笑道：“好。那我就不耽搁了。交接的事简单，大印丶帐册我都让人收拾好了。你今天就能掌印。“

当天傍晚，沈飞便带着二十名亲兵乘轨道马车前往京城方向，车轮“咣当咣当“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前方是辽东，是草原，是女真人的头颅。那才是他想要的战场。

沈飞走后，李弘在总督衙门召集了关中文武官员议事。

正堂内，李弘坐在主位上，开口：“天子有口谕，让我转告诸位。“

满堂文武齐齐拱手躬身：“臣等恭听圣谕。“

李弘严肃道：“关中义军，多是乾旱绝收丶无以为生的百姓，非有谋逆之心。能招降者，一律招降。愿种地的，就地分田，按北直隶之法每户五十亩，愿迁往辽东丶南洋各垦殖地的，朝廷出路费丶口粮丶农具，每户另发安家银五两。

义军头领有愿参军的，送到京城军校训练，编入新军，不愿参军者，亦可选海外安置。各府州县务必张贴告示，将招降条件刊布城乡，不得隐瞒。总之一句话——以稳定关中为主，能少杀一人，便少杀一人。“堂中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文官们交换着眼神，不少人面上露出明显放松的神色。

武将们也松口气，诏安这些叛军头目，想着关中很快可以安稳下来，他们能去大漠建功立业。

议事散后，众官陆续退出。李弘刚起身准备回内衙，洪承畴在廊下拱手拦住他：“督堂，下官有些话，想单独向您请教。“

李弘看了他一眼：“洪巡抚请说。”

两人进了偏厅，李弘亲卫上了茶，关了门。

李弘端着茶盏等洪承畴先开口，洪承畴搁下茶盏便道：“督堂，天子除了招抚义军，只怕还安排了另一层任务，推行新政丶清理士绅吧？下官说得对不对？“

李弘点头道：“天子确实另外安排了三千名有产社员进入关中，等他们来到关中，关中各州县便推行均田。”

洪承畴沉吟了片刻道：“督堂，下官有个想法。“

“请讲。“

洪承畴道：“既然朝廷要招降义军，何不让他们先去对付那些顽抗的士绅？义军和士绅本就是死对头，士绅兼并土地丶盘剥农户，才把这些人逼上了山。

让他们自己去把那些为首的顽固士绅拿下来，既是替朝廷办了事，也是让他们交了投名状。朝廷随后在地方上推行均田，阻力便小了大半。

那些义军头领得罪当地士绅，双方难以联合起来。最重要的是，天子既不必亲自动手背上骂名，也让新政能更快推行。下官以为，这是两全其美之策。“李弘眉头微微蹙起：“让义军去洗劫士绅，朝廷面上不好看。“

洪承畴笑了笑：“督堂，下官说句不中听的话，朝廷在北直隶的清洗，难道就比这法子好看多少？北直隶二十多万士绅被流放，上万颗人头落地，这反而是激化矛盾。

既然如此，让义军去干这个活，反倒替天子的声名挡了一层。况且那些义军本就是被士绅逼反的，让他们去报仇，天经地义。朝廷只要在事后把田地分好丶把规矩定好，百姓只记朝廷的好。天子也不用担上杀戮士绅的名声，我等做臣子的也得为天子考虑。“

李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说得有道理，他想了想，命令自己的侍卫招来赵同舟，说了洪承畴的建议。

而后询问道：“赵先生意下如何？“

赵同舟点了点头道：“洪巡抚此计，确实可行。义军招降之后，让他们去对付那些冥顽不灵的士绅，既能消解他们的戾气，也能替朝廷减轻阻力。

只是有一点，必须立好规矩，不能让他们滥杀无辜。只能针对那些明确抗拒新政丶豢养家丁丶武装对抗朝廷的大户，一旦事毕，朝廷必须立刻接管，不能让他们留下来继续胡来。“

李弘又想了片刻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洪巡抚，你在关中为官多年，了解关中的情况，把各府县大户的名单列一份。“

洪承畴拱手道：“下官遵命。“

他退出了偏厅。夜色中李弘望着他的背影在廊下渐渐远去，心道此人果真是个能办事的人，难怪天子点名让他留任陕西巡抚。

洪承畴穿过衙门前的甬道，往自己的轿子走去。刘应遇从旁边一棵槐树后面闪出来，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亨九兄，你单独留下，不会为李督堂出谋划策吧？”

洪承畴点头承认。刘应遇吃惊道：“之前你说，天子与士绅之争你看不清胜负，要两不相帮。怎么今儿个转头就给李督堂出主意？“

洪承畴淡然道：“我高看了士绅，也高看了东林党人。崇祯三年开始，天子摆明车马要他们的土地，他们折腾了两年，弄出个#039;联省盟约#039;，写了几篇#039;虚君论#039;，在秦淮河上开了一百多条花船喝酒吟诗，然后呢？

什么动作也没有，只做了不交税这一件事。

天子一道海上封锁令下来，断了江南的海上贸易通道，他们就乖乖地去市舶司衙门补缴税款了。就这点本事，怎么跟天子斗？“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应遇嘲讽道：“天子为了今天准备了十年。编练十万新军，九边十三镇八十万军户被天子收复，五等爵位制拉拢了天下将门，东宁的粮仓堆满了粮食，天津卫的兵工厂昼夜不停地造枪造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