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直在强化朝廷的武力，天子现在不想撕破脸，不然真领新军杀到金陵，东林党怎么办，用不交税来威胁天子退兵？”

“现在天子的实力堪比当年太祖皇帝。太祖皇帝当年为什么能掀起四大案，甚至连勋贵也能毫不留情地清洗而不遭到反噬？

就是因为太祖手中有几百个卫所军官的支持，而现在天子也是一样，手中有十万新军，九边十三镇八十多万军户支持。这是天子最强大的力量，也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刘应遇想了想也很无奈，他也想支持东林党，但就像洪承畴说的一样，两年过去了，东林党除了偷税，啥也没干。

洪承畴继续道：“去年山东奉天靖难的时候，本是最佳时机，如果天下士绅能在那时候联合起来，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惜他们白白浪费了那个机会。现在天子只会一步步把新政推广到更多的地方，新政受益人越多，天子力量就越强大，这已经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峙了，是一场已经分出胜负的围猎。“

刘应遇听得面色连连变化，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反驳。洪承畴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应遇兄，天子赢了之后，不会把咱们怎么样，但那些有产社员会一步步取代咱们的位置。如果咱们不主动站在对的一边，到时候就只剩下被边缘化的份。我的仕途才刚刚开始，不想被晾在一边。“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崇祯五年（1632年）六月初三，耀州，三边总督临时行辕。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行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筛下斑驳的碎影光斑。李弘穿着单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士兵把张存孟丶张献忠丶李自成三人带来。

李弘站起身来道：“三位壮士，眼下朝廷正要在关中招安各路义军，雷公在关中绿林大名鼎鼎，我想请你们跑一趟，联络各地义军头领。”

朝廷的条件已经拟好了，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刀枪，一切好商量。诸位若是能促成此事，关中少流些血，百姓少受些苦，便是大功一件。“

张献忠率先开了口：“总督大人放心，俺们虽然是粗人，但这事儿能办。俺们大当家活着的时候就常说，穷人不杀穷人。能劝那些弟兄们走条活路，俺乐意跑这一趟。“

李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盖了总督大印的招安文告递过去：“拿着这个。见了各路头领，把条款念给他们听，就地分田五十亩，愿去南洋或辽东的，朝廷出路费安家银；头领愿参军的送京城军校，不愿的可去海外拓土。只要他们真心归顺，朝廷既往不咎。“

李自成接过文告，折好揣进怀里，拱手道：“总督大人，俺们这就动身。“

三人出了行辕，各自牵了马，一路向北，经同官丶宜君，走了四五天，终于踏入延安府地界。延安府的旱情比关中平原重得多，这几年来一直是乾旱的中心，再加上延安府，沟壑众多，地形复杂，朝廷又鞭长莫及，所以义军数量非常多。

他们到了洛川以北一处山坳里，这里是“闯将“高迎祥的营寨。高迎祥是李自成的亲舅舅，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皮黝黑，一把大胡子看着有几分凶悍。

他早年做马帮生意，专门跑大漠和关中的商道，前年关中大乱，他趁机拉了一支队伍，打出了闯将的名号，原本还想打进关中，甚至有做关中王的野心，结果被一个新军团击溃，他本人甚至差点都死在关中，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带领军队踏足关中一步。

当他的手下说他侄子前来，高迎祥当即迎上去，看到李自成喜道：“黄娃子？！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们好几个月！“

李自成道：“我们去了一趟京城。”

四人进了寨子，在营房里坐下。李自成将如何北上，路上所见所闻，见到孺子牛先生丶如何加入朝廷的经过简略说了。

而后李自成从怀里掏出那张招安文告，展开来铺在桌上道：“舅舅，这次我们来，是替朝廷传话的。三边总督李弘开了招安条件，“

他一字一句地将条款念了一遍。老回回等人从门口挤进来听，听到“每户五十亩”时，不少喽罗都激动起来，就延安府干旱到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哪怕造反了，一样过着吃不饱丶睡不好的日子，如果能分到50亩地，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上山当匪。

高迎祥部下老回回担心地问道：“这条件不会是假的吧？把咱们骗到西安府去，然后一刀砍了？“

张献忠在旁边嗤笑了一声道：“你要是打了胜仗，官兵打不过你，那他们用条件骗你还有道理。可你们现在被沈飞打得东躲西藏的，朝廷用得着费这功夫骗你们？你们连耀州城都不敢靠近。人家真要杀你们，直接调兵来围山就行了，何必白送五十亩地？“

张献忠的话可谓是话糙理不糙，就是老回回几个人脸上挂不住，却也没法反驳，他们确实被沈飞杀怕了，从去年秋天起连靠近西安府都不敢，只敢在山里游荡。

张存孟接着道：“高大哥，李总督不光开条件，还有一桩事要交给你办。他说了，需要你交一份投名状。“

高迎祥警惕地眯起眼：“什么投名状？““延安府的士绅。那些囤粮抬价丶逼死人命的大户。“张存孟带着几分恨意道：“朝廷正在清理士绅，他们的地本来就该分给农户。李总督的意思是，你们去把这些大户的堡垒端了，人杀了，家产归你们。朝廷随后接管土地，分给义军的弟兄和当地农户。

朝廷随后接管土地，分给义军的弟兄和当地农户。咱们把脏活干了，朝廷在后面收场。完事之后，你们就是朝廷的人了。“

高迎祥听了，脸上阴晴不定地变了几个颜色。他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旁边的老回回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闯将，这活干得。那些大户，咱们早想收拾他们了，朝廷对我们有需求，说明招安是真的。“

高迎祥一咬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这活我接了！弟兄们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张存孟笑道：“如果谈妥条件的话，那就麻烦闯将，把延安府四周义军召集起来，咱们劲往一处使，刀往一处使，往日的恩怨，一次报完。”

高迎祥当即让部下去整个延安府各个山头，招这些义军首领商议招安之事。

曹操，紫金梁，点天灯，射塌天，王嘉胤等大大小小十几股义军齐聚洛川县。

而李自成他们却想要，趁着这个功夫为雷公报仇，他们向高迎祥借了一千喽罗，从李弘那里要来一批火药杀向米脂县。

六月十五，队伍辗转到了米脂县。此时米脂已经和他们记忆中不同了，之前乾旱时基本秩序还在，加上朝廷赈济，米脂还能勉强维持秩序并新修水利设施。

但到了崇祯三年，关中秩序崩溃，崇祯四年又遭遇大旱灾，这次没有朝廷救济，朝廷也不再限制他们的地租和高利贷，米脂士绅终于可以按照他们的传统，抬高粮价，吞并田地。

但和他们记忆不同的是，刁民彻底造反了，最开始他们还屠了几个村子想要镇压刁民。

但刁民的数量太多了，杀不胜杀。有一次，这支士绅组成的联军遭受到埋伏，损失了上千人。这下米脂士绅联盟解体，他们不想浪费自己的钱粮和家丁，去保护别人的庄园。

于是他们一个个只能困守自己的庄园当中，庄园以外的秩序彻底乱了，成为了混乱之地。

以至于崇祯5年，明明是陕西，这10年来少有风调雨顺的日子，但因为秩序崩溃，大量的田地荒芜，士绅也只种了自己庄园一小块的田地，这些庄园成了洪水当中的孤岛，随时会被彻底冲垮。

米脂士绅也后悔了，现在他们想求助朝廷也做不到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减少一些地租。

米脂，艾家堡

艾家堡是四大家中头一个目标。艾家在米脂南边的土塬上修了一座庄院，高墙厚壁，四角有了望楼，养了三四十个家丁，还有百十号青壮，枪枝虽然不多，但算是当地最硬的一颗钉子，义军攻打几次，但皆伤亡惨重，只能败退。

张存孟带着人在外围布了一圈，把四条出路全封死了。张献忠和李自成各抱一个二十斤重的炸药包，趁着夜色匍匐摸到堡墙根下。那炸药包是标准化颗粒黑火药，用油布密密扎紧，外面裹了一层防水蜡，引线留出半尺长。两人分处东西两侧，同时用火摺子点燃引线，然后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嗤——嗤——“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艾家堡的土墙像被一只巨手从中撕开，碎石土块漫天飞溅，硝烟滚滚腾起数丈高。东墙豁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缺口，西墙缺口也有半丈。堡内的家丁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从了望楼上摔了下来，有人捂着耳朵惊恐地尖叫。

“冲——！“张存孟拔刀在手，第一个冲进缺口。身后上千义军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堡内一片混乱。艾家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被两个家丁架着从后门想跑，还没出院子就被张献忠堵住了。张献忠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掼在地上，刀尖抵住他喉咙：“老匹夫，你看看清楚我是谁！“

艾家老头哆嗦着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辨认了好一阵，脸色惨白：“你……你是九龙山的……“

“不错！我就是九龙山的三当家！“张献忠的眼眶红得吓人道：“去年你带着人围了九龙山，砍了我大当家的头挂在城楼上。今天我替大当家来收帐了！“

艾家老头吓得屎尿齐流，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张献忠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刀抹了过去，血喷了半截墙。

紧接着是刘家丶贺家丶高家。几乎是同样的手段，月黑风高之夜，土堡被炸药轰开，义军冲进去见人就杀。

三天之内，米脂四大家族的男丁几乎被斩杀殆尽，主宅被付之一炬，地窖里的银钱和粮食被义军搬了个精光。

六月二十，米脂城外一处荒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斜斜地立着，枝条低垂。张存孟三人带着十几个弟兄，手里捧着一包香烛元宝。

雷公的人头被挂了一个多月，而后被丢弃，九龙山四周的村民，偷偷地找到这个头颅，在偏僻的荒山立了一个小坟头。

汉子悲伤道：“就在这儿。那天晚上俺跟二狗子来，不敢点灯，摸黑挖了个坑，把人头裹了块破布埋下去了。“

张存孟三人默默地把贡品摆上，点燃蜡烛，早已经准备好的元宝，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祭品，艾丶刘丶贺丶高四家家主的首级，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

张存孟端起一碗酒，洒在坟头道：“大当家，俺们替你报了仇了。米脂那四家狗大户，一个都没跑掉。你安息吧。“张献忠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响头道：“大当家，你说要去看没有士绅的世界，俺们替你看了，果然那些狗大户满口喷粪，说没有他们，这世界就会乱套，但实际上没有他们，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朝廷要把新政推广到米脂了，米脂百姓也会过上好日子。”

李自成拿着自己半年前收藏的报纸在坟前念道：“为什么我们要消灭士绅？”

“士绅为什么要束缚农户，这是有经济上的考量。按照士绅们的思路，购买田地收租是最稳妥的经营方法~~~~~。”

六月底到七月初，同样的戏码在关中各地接连上演。延安府丶庆阳府丶平凉府丶巩昌府，凡是那些豪强盘踞的地方，义军便带着朝廷发的炸药和火枪冲进去，炸开高墙丶杀穿大院。

老回回带人端了延长的贺家寨，射塌天破了保安县的赵家堡，就连秦岭深处的几股零散的小股义军也加入进来，趁机收拾那些平日里鱼肉乡里的土豪。

到了八月，关中士绅死的死丶逃的逃。大量土地变成了无主之地，李弘和赵同舟带着三千多官吏随后接管，后续又从西安府农社徵调了五千农户。按北直隶的法子丈量土地丶编制户册，每户分五十亩，种玉米丶种土豆，来不及种的就种一些，长得快的蔬菜。

不少原来跟着高迎祥打仗的义军士兵领了地契之后，抱着那几张纸蹲在地头哭了半天，种了半辈子的地，现在终于有地了。可以安心做农户了。

九月初，李弘在西安府向京城发了一封奏本，里面写着：“关中义军五万余众已悉数归降，士绅顽抗者尽皆荡平，秋粮播种有序，百姓耕作如常。自今而后，关中可以无匪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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