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你懂个屁,乡长是举人老爷,那是在天子脚下念过书的!“
老刀把子被众人一顿抢白,到底不敢再吱声了。
村民们对马鸣很信服,一方面是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大家相信朝廷,另一方面也认为这是在建设自己的家乡,对自己有好处,所以积极性高。
最后则是村民知道马鸣是学府学子,有举人功名,对大王庄的村民来说,这就是天上的星宿老爷,读书人几百年来形成的威望依旧还在。
只有马鸣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这个举人的含金量很低,是同举人。
现在每年学府毕业的学子,接近上万人,数量已经和秀才差不多了。镇压刺头之后,队伍继续前进,并且不断地和其他村落汇合,逐步汇合成一支上千人的队伍。
工地在大王庄北边三里外的官道附近。近两个月来,灵丘县上百个村子轮流出工,已经在这里垫出了一段路基,铺设了碎石,为了弄这些石头,县令还专门弄了两台蒸汽机,每天12个时辰运转,专门用来碎石。
路面上已经开始铺设枕木,一根根粗大的松木横在路基上,间距均匀,用铁钉固定。更远处还能看到一段已经铺好的轨道,一路延伸向远方。
几千号人散在工地上,有人抬枕木,有人抡大锤,有人推着独轮车运碎石。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嘿——哟——“粗犷而有力,在山谷间回荡着。
像老刀把子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些年大家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从最开始食不果腹,变得能吃饱饭,到现在一日三餐能吃饱,偶尔还能吃点肉。
小孩能读书,村里还有赤脚大夫,能看点小毛病。朱由检在《大明青年报》上开了一个专题栏,每天会读一些各地百姓寄来的信件,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大家对朝廷的认可度高,建设积极性也很高。
一直干到日头爬上正头顶,县里派来的伙夫推着板车到了工地,车上是几大桶热腾腾的杂粮饭和有些青菜咸鱼干。
大夥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吃饭,吃完饭歇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没那么毒了,便接着干。
一直忙到天边泛红,才又吃了一顿晚饭,平时这时候就该收工回村。
不过今天不一样,县里来了人,说是有戏班子要来工地演出。
消息传开,工地上一阵欢呼。没过多久,两辆大车果然顺着土路慢慢驶了过来,车上卸下幕布丶木杆丶锣鼓家伙。八个戏班夥计手脚麻利地在工地旁的平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台子,幕布一拉,锣鼓一响,台前便呼啦啦坐满了人。
唱的是新编的《马成才回乡》。讲的是新军一名叫马成才的士兵退役之后回到家乡,当上村长,带领乡亲们修渠丶分田丶办学堂丶建养殖场,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变成了富庶之乡的故事。
台上的马成才穿着半旧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跟村民们一起挖渠;戏词里有一句他对着村民说的话:“弟兄们,地分到咱们手里了,可日子还得咱们自己过出来!“
台下的村民们看得入神,毕竟台上的戏曲,演的就是他们日常的生活。
有人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跟咱村长差不多嘛……“
老刀把子坐在人群后头,又瞧了瞧不远处正跟县里来的文书说话的马鸣,嘴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
戏散了,天也黑透了。
村民们点燃火把,沿着土路排成一列长长的火龙,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
夜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落在地上的碎星。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清晨出工,黄昏收工,中间看一场或两场戏,或者在工地上听马鸣念报纸,念朝廷的新政,念北直隶其他地方的新鲜事,念天津卫又建了什么新工厂,念辽东又拓了多少荒地。
大夥蹲在地上仰着脸听,盯着这些外面发生的事,对大明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日,马鸣对牛大眼道:“大眼,你带着大夥去工地,我要去接人。”牛大眼点头道:“乡长,您放心,我会带好大夥的。”
马鸣架着马车前往灵丘县,马车来到灵丘县公共车站,他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王浩两个大字。
“村长,你来接俺了。”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一个皮肤略黑,穿着一身信王服的青年喊道。
马鸣看到来人笑道:“穿上这身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有个读书人样,来上马车,我们回村。”
王浩笑道:“好嘞!”
而后他把自己的书架放下,马鸣想要帮他移动,结果发现异常沉重,里面装满了东西。
王浩笑道:“这里都是一些医书,俺担心有些病症不懂,所以购买了很多医书,还有一些京城其他书籍。”
马鸣笑道:“不错啊,有了这些书,在村里也能学习,活到老学到老,以后你会成为名医的。”
这个叫王浩的青年是大王庄村民。当时大明开始扩大医疗机构,但很多学城的大夫不想去乡下,只想留在城市,尤其是京城,面对这种情况。
朱由检制定了一个定向培养制度,让乡村举荐青年到京城,经过一年的短期培训,掌握一定的医疗和卫生知识,再让他们返回家乡,成为赤脚大夫。
王浩就是去年被推荐到京城学习,之后回到大王庄,成为村里的赤脚大夫,为村民提供最基本的医疗保障,并宣传卫生知识。
王浩回村之后,开始向村民普及自己学到的知识。他隔三差五召集村民,讲卫生知识,什么饭前便后要洗手,生水不要直接喝,茅坑要盖好别让苍蝇乱飞,蚊子多了容易得疟疾。
有时候带着石灰桶,在村民的墙上,写上各种宣传卫生的口号。组织村民清理村里的垃圾,保持村里卫生的安全。
他还给村里的孩子们布置了“除三害”的功课,要求每人每天交十只蚊子丶十只苍蝇,每个月交十条老鼠尾巴。
这下村里可热闹了,孩子们人手一把自制苍蝇拍,满院子追着打苍蝇,晚上举着油灯在墙角落粘蚊子;翻箱倒柜地掏老鼠洞,抓到老鼠就割了尾巴装进竹筒里,第二天得意洋洋地交到王浩面前。
王浩再把这些进行消毒处理。只是村民有点哀嚎了,虽然知道这对自己有好处,那也太折腾了。
“祖辈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也没看到出什么问题。”
“浩娃子,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面对这样的质问,王浩直接翻出了一份陈旧的《东林报》而后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内容是讲的去年杭州府,十几个村落发生瘟疫,上万人感染了瘟疫,3000多人病死。
而后他严肃道:“杭州那样富裕的地方都闹了瘟疫,大家还觉得卫生不重要吗?”
看到这张报纸上的新闻,所有人都不敢反驳。
五月中旬,冬小麦终于黄透了,金灿灿的麦浪从村口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便哗哗作响,像一片流动的黄金。大王庄所有的活动停止,全村人都把精力放在夏收上。
男人们弯着腰挥舞镰刀,一垄一垄地割过去,女人们跟在后面把麦子扎成捆,孩子们挎着竹篮在田埂上捡拾掉落的麦穗。
村里的脱粒机“轰隆隆“地转了一整天,晒场上铺满了新打下来的麦粒,黄澄澄的,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牛车和马车一趟一趟地往晒场上运麦子,所有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
这一年风调雨顺,加上水渠和肥料的加持,大王庄的冬小麦亩产突破了三百斤。
有些地块甚至达到了三百二三十斤。分到各家各户的粮食堆满了谷仓。可粮价又跌了一分。
马鸣坐在村公所的桌前,望着县里送来的粮价通报,眉头微微拧着。
去年夏天一石麦子三钱二,今年跌到了三钱一。好在今年八月前,轨道可以开通,粮食能卖到京城,秋粮应该不会下降。
六月初,一个文书骑着马到了大王庄,把信亲手交给了马鸣。马鸣拆开看完,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一封调令,让他即刻赴京,进入中级政务班学习。那是朝廷培训地方官员的学堂,学成出来就能担任县令丶县丞等正印官。
但他心中又涌起伤感,他在这片土地待了两年,他还有许多计划没有展开,但现在却要离开了。
很快村民都知道乡长要离开了,纷纷前来。牛大眼道:“乡长,你虽然走了,但你永远是我们大王庄的村长!“
马鸣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他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看到一棵自己亲手浇过水的树,终于扎稳了根丶伸展了枝叶。
马明对着牛大眼道:“我不在之后,你要带着大王庄继续发展,继续前进,公所里还有我的几个规划设想,你自己看看,觉得有用就用吧。”
牛大眼道:“俺知道了。”
马明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大夥记住一句话,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团结一致,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别为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拌嘴吵架,白白拖累了自己,你们守着这片地丶这条渠丶这条路,好好过。我到了京城,也替你们盯着朝廷的政策,有啥好消息就写信回来。“
“知道了!村长!“
“到了京城别忘了咱们!“
“咱大王庄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明便收拾好了行囊。一只旧藤箱,装着自己的私人物品。他坐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大王庄,村民们一个个神情悲伤的看着他。
““有什么好伤心的?乡长这次去京城高升,以后可以帮助更多百姓。””
牛大眼甩了一下鞭子,马车辚辚地动了,缓缓的离开了大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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