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1633年）六月十四，京城，永定门轨道站。

车厢门打开的瞬间。马鸣背着行囊走下轨道马车，一股喧嚣扑面而来。

“刚出炉的热玉米——三文一根——“，

“卖粽子了，糯米饭，卖凉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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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炒饭了，炸年糕了。”

轨道车站四周的小贩，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不断的加大声量。

他站在人潮中间愣了片刻，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来，但时隔两年再次感受，内心却有一股难以明说悸动。

站台宽阔得像一座宫殿，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头顶是巨大的拱顶，用铁架支撑着，装着玻璃，透进来的日光被分割成一道道亮斑，照在攒动的人头上。

三年前他离开京城时，这车站刚建成不久，因为太过于宽广，能容纳上万人。那时候还有人嘲笑天子，好大喜功。

“把一座轨道站修得跟宫殿一样，劳民伤财“。

如今站台上挤满了人，接站的丶送站的丶做买卖的丶等车的，摩肩接踵，有几个入口甚至堵得水泄不通。

马鸣嘲讽道：“果然，那些人不如天子目光长远。”他背着书架顺着人潮往外走，费了好大功夫才挤出出站口。

站外的街道更是热闹。轨道车站开通之后，这里已经成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一。

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全卸了，露出摆满货物的柜台。绸缎庄门口挂着整匹的杭绸在风里轻轻摆动，茶舍，酒馆，客栈布满了两边的街道。

街边停着满了招揽生意的马车，车夫们一见他背着书架，立刻围了上来。

“先生！坐我的车吧！只要五十文！“

“我四十五文！保管把您送到地儿！“

“先生您去哪儿？我三十文就拉！“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往前凑。

马鸣摆手笑道：“不用，我想走一走。“

他背着书架朝街道深处走去。走出百来步，他忽然停住了，前方的大道上，两条铁轨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光泽，这么让他有点惊，铁轨都铺到城里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汽笛。

“呜——呜——“

那声音又长又亮，带着一股金属的锐利穿透力。地面微微震动起来，铁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头巨兽正在从远处缓步走来。马鸣顺着铁轨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团白烟从街道拐角处冒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高。紧接着，一个黑黝黝的钢铁怪物出现在他的视野内。它立在一排轮子上，轮子咬合着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咣当丶咣当“声。

铁罐子一样的身躯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正往外喷着灰白色的蒸汽和煤烟。后面拖着几节敞开式的车厢，摆着两排椅子，坐在椅子上的市民，用惊喜的表情体会着这一切。

机器缓缓驶过马鸣面前，地面传来的震颤让他脚底都跟着微微发麻。车厢里几个乘客探出头来朝街边看热闹的人群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得意的神情。

这是什么机器？“马鸣瞠目结舌道，自己离开京城不过两年，就有这么多新鲜的事物。

旁边一个戴着毡帽的老者笑道：“刚进城的吧？这叫火车，先帝弄出来的新玩意儿。听说这东西劲儿大着呢，一车能拉几十个人，就是还不太稳当，动不动就抛锚，倒是让满城人都看了热闹。“

没错，这就是朱由检最新弄出来的火车，刚制造出来，稳定性和可靠性都比较差，马力也不大，拉不了太多的货物。

所以朱由检乾脆在京城围了一个1里左右的环形跑道，一方面是逐步验证改进火车。

一方面是让京城的百姓开始适应，等能够实用性的火车制造出来，就可以逐步取代现在的轨道马车。

马鸣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消失在铁轨拐弯处，才回过神来。

他怀着满心的好奇，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一张环形线路的票，上了一趟回程的火车。

车厢是用木板和铁架拼成的，两排长条凳面对面摆着，上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像他这样好奇的青年，但大部分都是大人带着小孩。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嘟嘟！”火车的汽笛声音响起。

小孩欢呼道：“火车启动了，火车启动了。”

马鸣感受这一切，新鲜是新鲜，火车的速度并不算太快，也就比行人行走快一些。

坐在上面也说不上舒服。他坐在前部，虽然这火车烧的是无烟煤，但烟囱冒出的煤烟依旧往后飘，他正好被罩住，呛得直咳嗽。用袖子捂着口鼻，半个车厢的人都跟着一起咳，反而是坐在后排的烟气已经散了，体感更好。

马鸣下车之后，拍打着衣袍上的煤灰，望着那列重新加满水丶添好煤又“呜呜“鸣着。

新一批的游客上了火车。火车缓缓的向前方开过去，轨道两边的行人羡慕的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再改进改进，怕是真的能把木轨轨道马车给取代了。

沿着街道走了大半天的路，他终于来到了西苑军校。

政务培训班就设在军校里面，朱由检当初把西苑军校按照后世大学来建，结果建的极其庞大，按照设计的标准，能容纳5万学子。但大部分的教学楼，军校生都没用。

但这些设施也没荒废，从朱由检登基之后，因为推广新政，需要的军事人才，教育人才，医疗人才，工业人才越来越多。

光师范学院就设立了10来座，其中一半在京城，还有医学院，蒸汽学院，机械学院等学府越来越多。

有时候教学楼在扩充，就临时迁移到西苑军校当中来。马鸣他上的中级政务培训学府就暂时借了西苑军校的教学楼

门口负责接待的夫子见他来了，迎上来接过他的书箱，脸上带着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条件简陋了些，先将就一下。“

马鸣跟着他走进宿舍楼，楼道里人来人往，全是跟他一样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丶背着行囊的学员。

有人操着关中的口音，有人带着山东的尾调，还有人一口山西腔，还有江浙口音的，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他被领到一间宿舍门口，推门进去，房间里摆了六张上下铺，十二张铺位，三张书桌挤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把书本和笔墨摊在上面了。

空气里混着汗味丶墨水和木头被太阳晒过的气味，混合出某种说不清楚的温热感。

“以前不是在国子监培训，怎么不用那儿？“马鸣询问道。

那夫子笑道：“国子监正在重修，改成京师学府，等修好了地方大些，能同时容纳四五万学子。

眼下京城里所有能用的校舍都挤满了人。这儿还算好的，隔壁京城师范学府也借了西苑军校的一栋教学楼，因为学员太多，一间屋子塞了二十四个人，上下铺叠着住，连转身的功夫都没有。“

马鸣有些吃惊：“京城这几年不是在一直在新建校舍吗？我记得四年前离开的时候，光西苑附近就起了五六栋新楼，怎么还这么挤？“

旁边一个正在铺床的瘦高断了一只手的学员接过了话头笑道：“这位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四年前只要培训北直隶的夫子，最多也就几千人。崇祯三年开始在整个北直隶推行义务教育，需要的夫子数量暴涨到三万。

今年关中和山东也开始了，据说缺口超过十万人。天子虽然把山东和陕西学堂也开了，但主校还是在这儿，人能不挤吗？不过——“他拍了拍床沿，“条件虽然艰苦，可大夥乾的是大事，挤一挤也值得。“而后他起身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手道：“我叫胡小军，以前在顺天府当总甲。”

马鸣也伸出了自己手握上去道：“马鸣，在真定府灵丘县当过新乡乡长。”

胡小军继续说道：“不过天子非常关心西苑的情况，几乎每个月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候会和我们上课，有时候会和我们聊天。”

另一个在窗边看书的学生也抬起头来道：“我叫左之龙，山东莱州府人，我比兄长早来一段时间。”

而后他激动道：“京城不愧是天下风气的先河之地，和山东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在这里看到了许多宗师，听到诸子百家的学问。

天子说得对，自从诸子百家之后，天下人把先秦诸贤的志向都忘了太久。

从祖龙统一六国，建立大统一的中央王朝之后，1800多年，哪个朝代？哪个君主，不是为了一家之私，延续王朝，谁又想过先贤推崇过的大同世界。

如今总算有天子带着大夥重新做起这些事来，这是何等宏伟的事业。我们这些人，正该当仁不让。“

马鸣听着这话，想起自己在灵寿县那些修水渠丶建学堂丶分田地丶调解鸡毛蒜皮的日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自己置身于一条大河的某个支流里的感觉，他干的那些事虽然琐碎，但却在一步步向着这个目标前进。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左之龙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马兄！胡兄！师范学院和西苑军校明天要办一场辩论会！“

“辩论什么？“马鸣正在整理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