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权力大一点好，还是州府权力大一点好。“胡小军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怎么忽然辩这个？“

左之龙坐下来，压低声音道：“还不是银子闹的。新政之后，朝廷给基层官吏提了俸禄，不分官吏都有公使钱，还有退休金，比以前好多了。

可地方上的开支也上去了，每个县要办学堂，夫子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要建医馆，大夫和学徒也要发工钱。要修路修渠，材料费人工费也都是一笔帐。

朝廷想把负担压给地方州县，州县又指望朝廷拨钱，两边都不肯松口，吵了大半年了。

两个学院的学生就在校报上吵起来了，写文章你驳我我驳你，争得不可开交，后来有人提议乾脆办一场面对面的辩论，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马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大王庄当村长的时候就深有体会，县里也没有多少钱，你想发展就必须要修轨道，县里只能提供最基础的口粮，组织农户修轨道。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宿舍里点起了油灯。几个人围着书桌坐成一圈，有人翻笔记，有人写稿子，有人争论着辩题的论点，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远处操场上传来军校学员晚操列队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整齐而有力，隔着几栋楼还能隐约听见。

透过窗子望出去，西苑的天际线上有一大片建筑轮廓，可以看到大量的毛竹做的手脚架，从崇祯年间开始，京城就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即便到现在，这个工地依旧未完工。

这可能就是未来世界的趋势，今日新，明日新。

6月18日。紫禁城，乾清宫。

暑气已经重了，殿门半敞着，通风穿廊而过，吹得御案上的纸张微微掀起一角。沈磊令着内阁首辅徐光启，孙承宗，崔呈秀，房壮丽四人，入宫殿内。

去年新军军官兵变，朱由检身边的安保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现在他四周的士兵，大部分都是他从都是父辈跟着朱由检，要不就是牺牲士兵的遗孤，由朱由检抚养长大。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示意小太监给几位阁臣搬了凳子，笑道：“诸位阁老今日联袂而来，面色又这么凝重，是出了什么事？“

徐光启语气却很严肃：“陛下，臣等今日来，为的是两件事。一是外部诸镇求战之声日高，二是内部新政之费渐重，两件事都不好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甘肃巡抚梅之焕丶总兵杨嘉谟联名上书，说哈密卫被蒙古人占据多年，如今甘肃镇兵精粮足，请求收复失地，重开西域商路。

辽东总兵沈飞也在整顿兵马，屡次上书要求北伐大漠，彻底扫清女真残部。

大同丶宣府丶蓟州的几位总兵也纷纷请战，说愿分兵四路，合力北伐。

林丹汗派了他儿子来京城，说如果朝廷北伐女真，他愿意率部助战，又送来了几千匹战马作为贡礼。“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陛下，臣等知道这些将领立功心切，可眼下朝中政务繁巨，新推行的教育丶医疗丶水利丶交通，桩桩件件都要银子要人手，加上大明境内也不太平。

实在不是对外用兵的时候。臣等已经将各路请战摺子压了，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朱由检靠在椅背询问：“林丹汗，这次怎么这么积极了？“孙承宗苦笑道：“他怕朝廷顺手也把他给打了。”

林丹汗是真被吓到了。现在大明边镇的武将，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看着他就眼冒红光，林丹汗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明的这些总兵是想拿自己的人头换爵位。

现在他有点躺平，两个敌人都打不过，现在跟大明朝廷做生意做的火热。现在大明轨道铺了几万里，需要大量的驮马拉车，再加上均田之后，耕牛需求暴涨，他每年现在卖几万匹驮马，十几万头耕牛到关中。就足够养活所有的部落了，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自然也消磨了他的雄心壮志。

而这一次靠近他地盘的总兵都说要讨伐女真残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顺手把自己也给打了。

于是他派自己儿子来京，恭顺异常，说什么若朝廷要北伐女真，他愿出一万骑兵助战。

朱由检笑了笑：“倒是个聪明人。给他一些回礼，让他安心做生意便是。“

崔呈秀跟着开口：“陛下，还有南洋那边。吕宋总兵郑芝龙也上了摺子，说婆罗洲各藩国相互攻伐，汶莱国王向朝廷求援，请求派兵维持当地安稳。郑芝龙的意思是，他愿意率三千水师进驻婆罗洲，镇住局势。

内阁商议再三，觉得南洋是朝廷的钱财所在，不能不管，已经批了郑芝龙领兵前往。

他严肃道“可这样一来，只怕会勾起其他海军诸将好战之心。以后怕是要跟陆上诸镇一样，隔三差五就想着往外打。“

朱由检听完微微点头道：“南洋可以维持现状，但不可轻易扩张。告诉郑芝龙，奔驰婆罗洲稳定即可，不要主动挑起战端。

“至于陆上诸镇“他目光扫过几位阁臣道：“朕会下一道旨意，明告各镇总兵：当前朝廷以安内为主，对外战事暂不开启。让他们整训兵马丶加固城防丶储备粮草，等待时机。“

徐光启听了这话，神色总算松了半分。但又说道：“陛下，比起边镇的请战，臣更担忧的是内政。去年朝廷推广义务教育，北直隶一省就聘请了四万夫子，为百万孩童启蒙。夫子俸禄加上校舍建设丶笔墨纸砚补贴，一年支出将近七十万元。如今山东和关中也要推行，按人口估算，两地需要夫子约八万人，经费至少一百四十万元。三地合起来，光义务教育一项就超过两百万元。“

他翻出袖中翻出自己统计数据道：“再加上中学校舍丶师范学府的建设，以及培养中学夫子的开支，还要再添两百余万。两项相加，一年就是四百五十万元。

还有陛下力推的赤脚大夫制度，按千分之一的比例配备，还要在各县安排一家医馆。

北直隶丶山东丶关中三省至少需要三万大夫，每人俸禄虽不高，加上医馆建设和药材补贴，又是一百万左右的开销。“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朱由检，语重心长道：“陛下，这些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五十万元。去年朝廷市舶司岁入九百万元，抄没走私货值一千余万元，勉强填了旧债尚有结余。

可新政的开支一涨再涨，今年虽然有山东和关中的田赋补充，但朝廷的底子仍然薄弱。臣等以为？“

他与孙承宗对了一下眼神道：“是否暂缓义务教育推广的进度，先稳住财政再说？“

孙承宗也跟着道：“陛下，兴圣人之道丶开教化之业，确实是千古盛事。可再好的事，也要量力而行。咱们不能前面打着仗后面断了粮。臣建议，先把北直隶的义务教育巩固住，山东和关中暂缓，不必一蹴而就。“

房壮丽也拱了拱手：“陛下，臣附议。“

徐光启这些内阁大学士压力一直非常大，大明财政收入一直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去年好不容易因为新政在山东和陕西推广，增加了一块收入。

最重要的是天子打击走私之后，松江，漳州，广州市舶司收入暴涨，加上天津卫，一年市舶司税金突达到了900万元，瞬间成为了朝廷最重要的收入，加上去年还收缴了价值1000多万元的货，朝廷上千万的债务瞬间被填平。

正当他们松口气，认为大明朝廷以后财政收入会扭亏为盈。变得健康。但天子大规模推广义务教育，和配套的医疗制度，又瞬间让大明朝廷的开支暴涨，他们第一次知道新圣人之道居然会如此花钱，花的他们胆战心惊。

他们想让地方承担这笔压力，但地方也不满，你们内阁没有信用啊，说借钱借粮一借不还，好不容易推行新政，有了点钱财，还没做出政绩，又被内阁盯上了。

朱由检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朕知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财政确实紧，朕比你们清楚。

可朕想问问诸位，咱们花这么多银子办学堂丶请夫子丶教孩童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

徐光启道：“自是为了开启民智丶传承圣道丶教化万民。“

“没错。“朱由检加重语气道：“可还有一条，为了给咱们的新政造出更多支持者来。诸位想一想，一个识字的农户，跟一个不识字丶只会埋头种地的农户，将来会有什么不同？识了字，就能读报纸丶看告示，知道朝廷的政策到底是好是坏。他不会轻易被人糊弄，也不会被那些士绅随便几句话就牵着走。

他看得懂地契丶算得清田赋，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丶不该交多少。更重要的是。”

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几位阁臣：“他的孩子是读了书长大的，将来能做工匠丶做帐房丶做基层官吏丶做夫子丶做大夫。他们掌握着技术，掌握着知识，掌握着产业运转的每一个环节。这些人，才是新政最坚实的根基。“

“朕为什么要清洗士绅？不是因为朕恨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占着天下最多的田地，却不事生产；他们占据着最多的财富，却不肯交税；他们垄断着知识和出头的路子，却把大多数人锁死在土地上。他们阻碍着社会往前走。

新政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们挡着的那道墙拆了。可墙拆了之后，咱们咱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才能得到天下人的支持。

建学堂丶建医馆丶建作坊丶建铁路，这些都是在建一个全新的世界。

建设这些就需要有人才。需要识字的人丶有技术的人丶懂管理的人。这些人从哪里来？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只能从学堂里丶从医馆里丶从那些正在读书识字的孩童里一批一批地培养出来。“

他语气放缓道：“朕也知道，财政紧丶步子大，难免有顾不过来的地方。所以朕并没有要求一步到位。陕西和山东的义务教育，先在最富裕的几个府试点，其他地方可以缓一两年。夫子够用就多招一批，不够就少招一批。朕没有让咱们一口气把所有的事全乾完，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大方向不能变，义务教育必须推，医疗必须推。这是根基，我们推行新政最重要的目的，如果目标都去除了，那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有此决心，臣等也只能全力支撑。但臣有一个请求，市舶司的岁入，必须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教育丶医疗这两笔大开支，先从市舶司的帐上走。若还不够，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调剂。”

孙承宗也无奈点头道：“若只是试点推广，不一步铺开，财政上的压力确实可以缓一缓。臣同意陛下的意见。“

崔呈秀和房壮丽对视一眼，也各自点了点头。

朱由检微微点头：“那就这么办。你们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哪些府县先推丶哪些后推，分批次定好。朕只有一个要求，已经推开的，不能撤回。不能因为财政紧了，就把已经入学的孩童赶回家去。那是挖自己的根。“

几位阁臣同时起身，躬身拱手：“臣等遵旨。“

他们退出乾清宫时，午后的阳光正从殿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徐光启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了少许，他对孙承宗道：“老夫在天启年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孩童办学堂的事操这份心。“

孙承宗笑道：“这可能就是天子说的进步。这世道停滞了上千年，也应该往前面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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