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1633年）六月二十，金陵城，雨花市坊。

夏日的金陵像一口蒸锅，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行人走在上头脚步都加快了几分。街两旁的槐树蔫蔫地垂着枝条，树荫底下蹲着几个卖凉茶的摊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杜含耀坐在一辆青呢马车里，车帘半掀着，一缕热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这身行头让街道上的百姓敬畏无比。

经历了上次的事件之后，他哥哥杜含辉本想让他在海船上历练一番。

但他的母亲不答应，杜家就他两个儿子，虽然杜含辉一直说现在海上航道已经开拓出来，比较安全，没有那么多翻船的事情。

但在杜母却不这样看，江南时不时传出海难事故，每次她都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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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子为了支撑家业去海上已经是无可奈何之事。小儿子也去海上，如果发生了意外，杜家就彻底塌了。

杜含辉想一想也认可了母亲的想法，于是他就乾脆托秦世英的关系，花了200块钱，江宁县谋划了一个书吏的差事，让他有点事情可以做，等他成熟稳重些之后，再在当地介绍一门大家闺秀，让其成亲，由妻子管着他，不让杜含耀乱来。

本来杜含耀只是江宁县的书吏，只是小吏，算不得官。

但朝廷改革官制之后，吏员也可以当官，并且因为拓展新政需要大量的人才。江南也有大量穷苦的读书人，渡过长江，去北方谋份差事。

韩爌丶钱谦益等人为了安抚人心丶拉拢读书人，也仿照天子的做法，放宽了吏员升迁的通道，把大量吏员编入官员行业，又统一用银元发俸禄。杜含耀便意外从吏员，变成了一个有官身的书隶，虽然只是从九品，但意义却不同。

而现在，他正要前往金陵普济堂视察。普济堂是大明的官方慈善机构，专门收养金陵城中的孤儿。

大明本就有一套较为完善的救济体系。洪武初年设立的养济院，便为孤儿按月发放口粮丶布匹和柴薪，以保证他们能够活下来。虽然律条中有“出幼同民当差“的规定，但主要是针对有田产的孤儿，整体而言更侧重生存救济而非强制劳动，算得上是一种善政。

此外，民间也有不少慈善尝试各地陆续出现了育婴堂的雏形，如扬州的育婴社丶嘉善的同善会，多半由士绅和商人捐资创办，雇佣乳母喂养弃婴，为他们提供基本的医疗和照料，虽以养育为主，规模有限，倒也救了不少性命。

可到了如今这个时局，这些机构大多已经腐化了。朝廷拨下来的米面布匹，层层经手，落入管事的私囊，真正送到孤儿嘴里的所剩无几。

其实即便不贪污，也剩不下多少了。金陵府不再向朝廷缴税之后，最初确实宽裕了几天日子。

可新军一建，军费开支日日膨胀，钱谦益那边已经下令将这些慈善机构的拨款再次减半。

杜含耀今天来，名为视察，实则心里也清楚，他也只是看看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马车在普济堂门前停稳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早已迎候在那里，他满面堆笑地拱手行礼：“杜大人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杜含耀被他这一声“大人“叫得有些耳热，忙拱手还礼道：“客气了。我不过是个书吏，当不得#039;大人#039;二字。“

那管事却笑道：“杜大人说笑了。您这身绿袍一穿，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但杜含耀听到这话感觉有点好笑，在朝廷三品以上的官才有资格叫大人。自己一个从九品，以前甚至都不属于官，现在居然也能叫大人了。

管事说着侧身让路，“请进请进。天热，院子里备了凉茶。“

杜含耀跟着他走进院门。普济堂的院子比他想像的大一些，前后三进，回廊连着几排厢房，看样子当年建成时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

可如今廊柱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好几扇窗户的窗纸破了洞，用旧布糊着。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和破旧木料，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一看见人来便“咯咯“叫着散开了。

“如今堂里还有多少孩子？“杜含耀边走边问。

管事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道：“回大人，原先朝廷拨款足的时候，堂里养着三百多个孤儿，虽然粗茶淡饭，但好歹饿不着。这两年拨款一减再减，如今只剩下百来人了。今年春上又减了一回，朝廷就不能增加一点。”

杜含耀也叹息道：“朝廷也难，你要体谅朝廷，共克时局。”

他走过回廊时，探头往一间厢房里看了一眼——里面挤着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穿的破破烂烂。但都没闲着，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都在自食其力的养活自己。

晌午到了，管事安排了一桌饭。偏厅里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金陵片鸭丶五味蒸鸡丶鲜虾丶原汁羊肉，外加几碟精致的点心，茯苓膏丶黄松膏，还温了一壶好酒。

杜含耀看着这桌酒菜，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没有推辞。那管事殷勤地斟酒夹菜，两人推杯换盏，吃得很是尽兴。

饭毕，杜含耀起身整了整官袍，对管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堂里的事，我回去会上报的，只是如今衙门里银钱也紧，您这边……还是多想办法，自食其力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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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耀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有再去后院巡视，不看也知道，那些孩子们吃的定是稀粥杂粮，运气好能有一小碟咸菜。

方才那桌丰盛的酒菜，便是管事请他“高抬贵手“的诚意。他若真去后院看了，见了那些孩子的惨状，这顿酒饭也吐不出来。见了不上报，良心过不去；上报了，又得罪人。倒不如不见，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马车在街上缓缓驶了一段，杜含耀掀开车帘透气，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喊他：“杜兄！杜兄！“

他循声望去，茶馆门口一个穿着青绸衫的年轻人正朝他使劲挥手。正是当初在书院里带着他四处游荡的江涛。

江涛见他停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杜兄，真巧啊！听说你如今做了官，穿着这身绿袍子可真精神！”

杜含耀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在书院，在街上闲逛。”

江涛无奈道：“还留在学院干什么？又不能考科举，我家也没这么多钱，所以想出来混个差事，今日既然碰上了，小弟请客，咱们去听场戏如何？“

杜含耀想起上回听戏听出的一堆麻烦事，摇头道：“算了算了，我不爱听戏了。”

江涛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今天是莫愁姑娘的戏啊。你当真不想去？“

杜含耀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曾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斟酒的女子，那张清丽的面容又浮上眼前。

但他很快就把那念头压了下去，板起脸来：“莫愁是赵地主的人，跟我有什么相干？别闹了。“江涛见他态度坚决，讪笑着换了个话头：“那不去看戏也罢，旁边茶馆喝杯茶总可以吧？杜兄赏个脸，咱们说说话。“

杜含耀想了一想，点头应了。两人进了路边一家茶馆，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夥计端来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瓜子点心。

杜含耀坐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江涛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话匣子：“杜兄，你听说了没？金陵到松江府的铁路股票，如今涨了三倍了！我好不容易托人买了五张，现在已经赚了三十多元。以你们家的身价，买百十来张不成问题，你买了多少？“

杜含耀放下茶杯，想起大哥前几天还专门叮嘱道：“那铁路股票风险太高，你不要碰。见好就收，趁现在涨得高，能抛就抛。“

江涛不服气道：“现在涨得这么厉害，想买都买不到，再翻一倍也是有可能，怎么能就这样卖了？”

他看了江涛正色道：“我大哥说，东林党这些人，没干成过什么正事。你现在看它涨得欢，等哪天出了岔子，你哭都没地方哭，我劝你赶快见好就收。”

江涛不以为然，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杜兄，你也太谨慎了。北方都修了几万里轨道了，轨道赚钱的事谁不知道？咱们江南比北方富得多，为什么赚不到钱？“

“那你看看报纸。“杜含耀敲了敲桌面道：“隔三差五就有人写文章骂铁路，说它破坏祖坟丶坏风水丶断龙脉。这说明什么？说明钱龙锡根本没跟沿途的士绅谈妥价钱。那些人漫天要价，他能满足几个？若谈不拢，这铁路就修不下去，你手里的股票就是废纸一张。“

江涛被他这一说，脸上的得意劲儿消退了几分，犹豫道：“不至于吧……“

“北方有天子撑腰，铁路才修得下去。“杜含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江南这边，你告诉我谁撑腰？东林党这些人，自从搞出个联省盟约，干成过哪件事？文震孟在杭州减租碰了一鼻子灰，钱谦益天天开会，钱龙锡倒是张罗起铁路了，可他能比天子还硬气？“

他将茶盏搁下道：“你听我一句劝，找个合适的价钱把手里的票卖掉，落袋为安。“

江涛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几句，又想起他大哥杜含辉可是见过天子的人物丶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他闷闷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讪讪道：“那我……回去想想吧。“杜含耀没有再劝，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便起身告辞了。

江涛看着杜含耀的背影咬牙道：“我有三张铁路上市的股票，谁想要？”

“老夫出61元一张。”一个老者马上道。

江涛拿出自己三张股票咬牙道：“给！”

双方快速地完成交易。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

焦家村外的一片空地上，聚了两三百号农户，手里攥着锄头丶耙子丶铁锹，个个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