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前站着一群工匠和监工，身后拉着几辆满载铁轨枕木的板车，周围搭着几间临时工棚，一条初具雏形的路基已经铺开了五里多长，黄土夯实，碎石垫底，枕木架在上面，正等着铺设铁轨。

一个穿短褂的工匠头子，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在跟农户们交涉道：“朝廷修铁路，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们占了道就赶紧让开，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工期，谁担待得起？“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焦，叫焦永年，是焦家村的村长。他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大声道：“这是俺们焦家村种了十几代人的地。你们说征就征，每亩就给二元，二元够干啥的？俺们一家老小全靠这几亩地吃饭，你征了地，俺们吃什么？“

工匠头子不耐烦地挥着手：“二元是衙门定的价，又不是我定的！你们有本事找衙门说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衙门里都是跟大户穿一条裤子的！“又有人喊：“我们这是菜地，30元卖都便宜了，结果朝廷就想用2块钱把我家的地给收走，收走了，我家怎么生活？这2块钱够买什么？

“而且他们先头来过，说好的一亩十元，现在到了村里就变成二元，还来朝廷来压我们，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工匠头子正要再说什么，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吆喝。十几个穿着短褐的泼皮从岔路上冲了过来，手里拎着短棍，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嘴角叼着一根草茎，冲着农户们骂骂咧咧：“拿了钱还想耍赖是不是？都给我滚开！“

他一挥手，十几个泼皮便朝前冲去。农户们起初还往后退了几步，可焦永年忽然猛地将锄头往地上一顿，高喊了一声：“二元银子买俺们祖辈传下来的地，跟抢有什么两样？打！“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几十个青壮农户呼啦一下涌了上去，锄头耙子对准那些泼皮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砸。那光头泼皮被一锄头砸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想跑，却又被身后几个农户围住了。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泼皮就倒了七八个，剩下的拼命往村外逃窜。那些工匠和监工早吓傻了，扔下工具撒腿就跑，工棚里的铁锤丶撬棍丶铁轨丶枕木，被农户们一哄而上抢了个精光。

消息传得极快。天黑时分，附近五六个村子的农户听到风声，也扛着家伙赶来了。火把在夜风中跳动，照着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加起来上千人，把那片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把铁轨枕木拖回家藏进了地窖，有人把工棚拆了搬走了木料，还有人把路基填平的土又重新挖开。

第二天天亮时，那片已铁路工地，乱成一团，所有的工具消失了，甚至连铁轨都被农户给扛走了，只留下一片乱糟糟的空。

金陵城，钱龙锡府邸。

钱龙锡坐在大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沿线各府县的征地进度表，看到金陵城附近吴家庄，他眉头紧皱道：“吴家那块地是怎么回事？焦家这地头蛇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地方上的地主都管不住了？一百两一亩地，他吴家也敢开口？“

钱龙锡本打算大干一场，银子到手筹备修铁路的事，金陵到松江府这条线全长六百余里，沿途需要徵用上万亩田地，加上轨道配套设施和站点用地，总计约两万亩左右。这两年江南的地价并不算高。自天子推行新政以来，田产越多的大户越容易成为打击目标，土地在许多人眼中已经从最稳妥的祖业变成了烫手山芋。

江南原本一亩好地能卖到五六十两，如今已跌到十两上下，有些偏远贫瘠的田地甚至更低。照这个行情，钱龙锡粗略一算，最多二十万元就能把全线所需用地全部征齐，还算划算。

可征地令一下，麻烦就来了。

沿线的大户们非但不肯按市价成交，反而坐地起价，一张口就是每亩一百两，少一文都不让铁轨从自家地界上过。

若只是一两家如此，钱龙锡咬咬牙或许还能应付。

可几乎每一个被征地的大户都统一了口径，个个报出一百两的天价。他手头的资金拢共就那么多，要是全按这个价格征地，光买地就得花光所有银两，后面的铁轨丶枕木丶桥梁丶车站就再无分文可修。这铁路便不必再谈了。

徐百朋苦笑道：“恩相，不止吴家一家，沿线好几个县的大户都串通好了，开口就是一百两一亩，少一个子儿都不让铁轨从他们地界上过。学生已经派人去劝说了好几回，那个吴士绅提出，要么以一亩一百两的价格买地，要么就让他们以地换铁路股票，按原来的市价折算股票份额。”

钱龙锡气得站起身来呵斥道：“敲诈！这是在敲诈！“

吴伟业无可奈何道：“学生已经和他们说了。铁路联通对他们也有好处，沿途的地价也会上升，但他们根本不听。

现在他们到处造谣说铁路会坏风水，会影响祖坟，连通铁路的地方都出不了秀才举人。

还会影响龙脉。江南这些年灾害不断，就是因为要制造火车，所以天人感应才降下这些灾害。”

钱龙锡气极而笑道：“真要坏龙脉，也是坏了朱家的龙脉怎么和江南有关系，难道这是他吴家的龙脉不成，他想造反不成。”天人感应居然用到他头上来，还龙脉，他吴家不过金陵一个小地主，家族也就出了一位举人，也敢说什么龙脉的话。

但让他无奈，偏偏这样的留言在金陵乡村非常有市场，搞得他异常头痛。

话音未落，一个门生连滚带爬地冲进厅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恩相！不好了！农户冲击了工地，把监工和工匠全打跑了，铁轨枕木也被抢光了！路基本全毁了。“

钱龙锡猛地转身，脸色铁青：“朝廷不是给了征地补偿吗？一亩十两银子，虽然这比市价低一些，但这是朝廷的大事，他们怎么敢破坏。“

门生喘着粗气道：“学生打听过了……底下的人给农户报的是一亩二两，中间扣了八成的回扣。农户不愿卖地，这才闹了起来。那经办此事的人，已经被农户打死了。“

钱龙锡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连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简直无法无天，贪财都不讲规则了，居然敢贪掉八成，现在居然还给老夫来个死无对证。”徐百朋着急道：“恩相，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情压下去，这事情要传开了，股票怕是要崩，到时候铁路就更难见了。”

他们本就挪用了一部分修筑铁路的款项，再加上修的人又贪腐了一些，他们趁着铁路股票高价的时候还卖了一些，如果铁路修不成，这窟窿就填不上了。

钱龙锡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传我的令，叫刘良佐带新军去焦家村，把抢走的铁轨枕木全部追回来，闹事的农户给我狠狠地抓！“

刘良佐接到命令之后，带着一个团的士兵出了城。

傍晚时分，新军便兵分几路，将焦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围了个严实。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各家各户的地窖和柴房被翻了个底朝天，被抢走的铁轨枕木和工具一捆一捆地搜了出来，堆在村口。领头的几个农户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连同那些从邻村赶来的“同党“，一并锁在村口打谷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粗粗一数，好几百号人，哭喊声丶求饶声丶咒骂声混作一片。

三天之后，县衙那边便判了五人斩刑，其余带头闹事的各打八十板子丶枷号十日，其余胁从者罚银充公。

五颗人头挂在铁路工地旁，震慑了所有人，铁轨也重新铺了下去。

吴大户那边，钱龙锡没有再跟他讨价还价，而是让人带了一句话过去：“十两一亩，要卖就卖，不卖就告你吴家蕴养龙脉丶意图不轨。“

吴大户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可到底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现在钱龙锡连名声都不要了，直接在金陵杀人，谁知道他会不会真杀红了眼，把自己也给杀了。

最终吴大户还是咬着牙签了地契，按每亩十两银子交了地。

金陵城。

就是略显萧条，铁路因为征地问题导致工地被农户冲击，这消息传到城内。铁路股票从最高点直接跌落了一半多，无数跟风买入的散户血本无归，街头巷尾到处都在骂街。

有人在茶馆里拍着桌子说钱龙锡是“昏聩无能。”有人在路上哭天抢地说自己的棺材本全赔进去了。

甚至有人把报纸上骂铁路破风水的文章重新翻出来，指着说：“看看！看看！早说这铁路动不得！”

江涛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松江府，市舶司衙门后院。夏日的午后闷热难当，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溥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金陵送来的《金陵新报》，报纸的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焦家村铁路暴民伏诛，五犯正法以儆效尤“。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将那些冲击工地的农户称为“暴民““乱党“，将那五个被斩首的农户称为“首恶伏诛“，通篇是为钱龙锡和新军歌功颂德的调子。

张溥将那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搁下报纸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重重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他站起身，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崇祯六年六月，金陵焦家村，斩五人。“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五人者，皆农夫也。或耕于田，或樵于山，或负贩于市，未尝识字，未尝闻政。其所争者，不过先人遗下数亩薄田。其所求者，不过一家数口一碗粗饭。铁路过其门，官府征其地，许银二两，不允则殴，不从则缚。五人怒而抗，夺其铁轨，毁其工棚。此所谓#039;乱民暴动#039;。“

他顿了一下，笔尖又落下去：

“余闻之，骇然良久。夫二两之银，可买几斗米？可养几口人？彼有田则生，无田则死。今以二两夺其田，是夺其命也。夺其命而责其不俯首就戮，此何理也？“

他的笔越来越快，墨迹在纸上淋漓铺开：

“或曰：#039;法如是。#039;余曰：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二权贵之私器也。以五人之死，立一府之威，法之威耶？抑权贵之威耶？铁轨可复铺，田亩可复征，然五人之骨已朽，五人之血已凝。彼五人之妻若子，执锄而来者，或缚或驱，或将踵五人之后。此非数人之哀，乃天下耕者之哀也。“他写到这里，手腕微微一顿，笔尖悬了悬，又蘸了一回墨，在末尾添了几行：

“昔者郑子产铸刑书，晋叔向讥之，曰#039;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039;。今之论者，竞言法治，然法不庇民，反为民害，则法愈密而民愈蹙。五人者不识字，然其冤足以书于竹帛；余虽识字，然不能救五人于刀斧之下。此余之愧，亦江南士大夫之愧也。“

他搁下笔，将那张纸轻轻提起来，吹了吹墨迹。字迹淋漓酣畅，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终于喷薄而出的力道。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五人之骨已朽，五人之血已凝“那两句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折好，交给一旁等候的仆役：“送去报馆，就说明日刊出。“

仆役接过纸快步走了出去。张溥坐在书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东林党好像越来越退化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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