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1633年)八月十五,金陵城城南区,韦记蒸汽作坊。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音不时的从作坊内传出来,蒸汽工具机一点点的把气缸研磨出来,作坊内的大匠,工匠,炎热的气候,嘈杂的环境,四处飞溅的金属粉末,让所有人都灰头土脸,但每个人都乾的极其认真。
这两年金陵物价飞涨,粮食的价格涨了五成,有时候甚至会暴涨一倍多,所有人都感觉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危机意识也越来越强,大家都开始想办法攒钱囤粮。韦记蒸汽作坊算是金陵少有的高收入差事,所有人都非常珍惜。
韦煊坐在帐房里计算着作坊的收入,但越算越忍不住叹息,虽然他的作坊营业额不断增加,但利润却开始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面对的苛捐杂税越来越多了。
他的蒸汽作坊需要购买天津卫的优质零部件,天津卫优质钢铁作为原材料,钻头,但现在从松江到金陵这一路要交水师建设费,上了岸还要交城防附加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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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这些也就算了,自从连省盟约组建后,金陵的税也越来越多,地税丶铺税丶临时军费税丶联省盟约特别摊派,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骂道:“我赚银子的速度都赶不上你们增税的速度,亏得你们东林党还是以轻徭薄赋起家,这么喜欢搂钱,为什么不叫阉党。”
正想着,一个夥计推开门小声道:“东家,朝廷的税吏又来了。”
韦煊深吸一口气压抑愤怒的内心道:“有请。”
一个穿绿色官服的税官带着两个穿大明军服的人走了进来,税官是他非常熟悉的王守义,经常来他这里徵税。
韦煊面无表情道:“王大人,我不但把今年的税交了,连后年的税也交了,怎么,你还想让我交崇祯8年的税?”
王守义连连摆手道:“在状元公面前,小人哪敢称大人。”而后他笑道:“状元公,您是大人物,更要体谅朝廷的难处。”
韦煊道:“说吧,这次又要交什么税。”
这个时候进来的军官带着一股怨气道:“朝廷已经有两个月没发军饷,军中缺乏粮草,兄弟们总不至于饿着肚子保护金陵,所以末将想要请状元公借一笔银元,兄弟们,吃饱了饭才好保护状元公的作坊。”
韦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借,但想来是有借无还的。
“军饷之事应该依靠朝廷吧,我一个商人可不敢做收买军队之事。”
军官手握战刀脸色严厉道:“状元公这是想看我们兄弟饿肚子了。”
王守义走过去苦口婆心劝说道:“状元公,您多少就给一点吧,这些丘八饿红了眼,什么都做得出来,到时候闹出兵变就不好了,您也不差这点钱。”
韦煊看着眼前紧张的气氛,从帐房柜里取出两封银元道:“借就算了,这算是某给各位将士喝茶。”
说完递了过去。
军官颠了颠这封银元笑着拱了拱手离开。
王守义看着坐着的韦煊宽慰道:“状元公看开点吧,财去人安乐,现在金陵少不得他们守。”
说完他也拱手离开。韦煊苦笑道:“就这样子,金陵能守住就怪了。”
他在帐房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安排大匠领着学徒做事情。
他则骑着马来到了东郊栖霞山一带,这里是大明官方采石区,有优质的石灰岩,刘其德的水泥作坊就坐落于此。
只是让他奇怪的是,他进作坊一切安静,所有的设备都停了,甚至零部件都拆完了,来到后院才发现,所有的工匠都在这里排着队,工匠神情悲伤,这场景让他愣住了。
他走进办公室,却发现刘其德和他的帐房给工匠发工钱。
“这是怎么了?”
刘其德苦笑道:“做不下去了,我在遣散工匠,好歹当了他们的东家,总得好聚好散,给他们发最后一笔工钱。”
韦煊吃惊道:“你不是有南直隶订单,几个月前你还说要招揽工匠,三班倒的生产,怎么这么快就做不下去了。”
刘其德恶狠狠道:“就是他们坑死我了,我给他们生产了半年的水泥,欠了我一万元,现在也不愿意结清,我拿着欠款去找户部,户部说让找兵部,找兵部,兵部说钱在户部。推来推去,我的原料款要付,工匠的工钱要发。”
“兵部居然有脸要我继续生产,刘家的钱财全部贴进去了,再生产下去,我就要去借印子钱了。我还不了帐,到时候就要家破人亡了。”
“这种家破人亡的生意做了干什么?”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韦煊愕然,但想想今天他遇到的两个军官,像现在的情况他也不觉得意外。
他拍着刘其德的肩膀询问道:“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刘其德惨笑道:“这事也算是让我彻底下定决心了,打算把这些机械打包,去吕宋建立基业。”
韦煊询问道:“吕宋会需要你的水泥?”
刘其德回道:“我询问仔细了,吕宋那边正在大兴土木,修港口丶建城池,水泥供不应求,我带着机器过去就地生产,成本比这边还低。等站稳了脚跟,再把家里老小接过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韦煊恶狠狠道:“反正金陵这烂地方,我再也不来了,一个个贪婪无度,不讲信用,以坑蒙拐骗为荣。”
刘其德显然怨气很深,现在遇到韦煊,毫不客气地发泄出来,骂东林党,骂钱谦益,钱锡龙,文震孟。
韦煊安静地听着他发泄。
崇祯六年(1633年)八月二十五,金陵城,南京户部府衙。
暑气蒸腾,府衙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从树荫深处传来。后堂的门窗大敞着,穿堂风勉强带进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满屋子沉闷的气息。
韩爌坐在主位上,脸色忧愁地听着对面那个中年士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阁老,我等已经按您的吩咐,早早减租减息,该退的退了,该让的也让了,可朝廷还是没收了我等的田地啊!“那中年士绅声音哽咽,眼眶通红道:“蒲州那片地,是我家传了百年的祖业,说没就没了……“韩爌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年六月,蒲州大旱,有农户逃到西安府,请求朝廷赈济蒲州,消息传到京城。
天子当即令三边总督李弘以春旱救灾的名义带兵进入蒲州。
说是救灾,可朝廷的新政也没落下,清丈田亩丶登记造册丶分发地契,一套流程走得乾净利落。
甚至连他韩爌家那几千亩地,朝廷也毫不留情地给均了。只往金陵送了一叠蒸汽作坊的股票,算是朝廷“赎买“的价码。
韩家百年的基业就这样没了,这件事让他心里头堵了好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