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五月一日,金陵,大功坊,杜含耀宅院。
太阳刚刚升起,大功坊杜家宅院的梧桐树上已有早蝉试鸣。芸娘轻手轻脚推开雕花木窗,晨光斜斜铺进来,恰好落在床帐上。
“爷,该起了。”芸娘的声音温软道。
杜含耀翻了个身,到底还是爬了起来。芸娘替他穿好衣服。
没错,他又联系上了芸娘,拿自己的零花钱在这里买了一个院子。当他做外室养起来,然后又跟自己母亲说现在自己当差,有时候也得招待朋友,在家不方便,于是他就出来居住,现在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芸娘这里,每个月有几天也会回去。
大厅内桌上摆着鸡丝粥,两个肉包子,一点松糕,一碟酱萝卜。
芸娘立在桌旁给他添粥,轻声提醒道:“锦绣绸缎庄的掌柜托人带话,说下午来对帐。爷记得早些回来。”
“晓得了。”杜含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吃完之后,坐上马车,前往江宁县当差。
县衙的差房在东角门进去第二进,三间打通的大屋子,摆了十几张案桌。
杜含耀的位子靠窗,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他照例先沏了壶茶,然后展开今早送来的《金陵日报》,在这种闲暇的氛围当中,开始了一天的差事。
一个月就给2块钱,在他看来,自己也对得起这份差事了。虽然金陵繁华,有一些外快收入比俸禄高,但那些都是像捕快,县城,六房主事这些有权力的才有份。
但像杜含耀这种清水衙门基本上是没有,所以他当差也没啥动力,隔个几天巡视一番,也算是对得起自己这点俸禄了。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天子命海军将领锺斌率军攻占婆罗洲全境,设婆罗洲宣抚司。”
“天子派兵攻占了婆罗洲啊!在当地建立了婆罗洲宣抚司,看这架势,要重立大明的三宣六慰,再加上天子平定了辽东,打服了蒙古人,天子武功之盛,已经不下成祖了。”隔壁案桌的刘书吏凑过来吃惊道。
看着报纸上的内容,他们连连感叹了。当今天子先开拓东宁岛,后开拓吕宋,棉兰老岛,平定辽东女真人,现在又占据了婆罗洲,武功之盛,让所有年轻人都感到羡慕。
“你懂什么。”对面书案后,年过五旬的钱文吏冷笑道:“吕宋那边去的移民,两年死了两成。婆罗洲比吕宋还蛮荒十倍,孔圣人的后代都折了十几个。攻占婆罗洲对天子来说是武功,对我等来说未必不是坟墓。”
“天子一向喜欢安排士绅去南洋开拓,现在天子又要把新政推到中原,攻占婆罗洲未必不是天子为中原士绅选好的开拓之地,就是不知道这次又要死多少人呐?”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杜含耀都有一点害怕。去年他还想和自己大哥去吕宋看看,但后面他大哥告诉自己,吕宋第一批开拓的人已经死掉了两成,他就不敢再去了。
“江南士绅又开了连省盟约,想来会找到一个应对天子的方法,已经流放了这么多士绅。天子也应该杀够了,气也应该消了,而且当初也不是我们杀的李怀仁。”一个文吏安慰自己道。
现在的江南局面,哪怕他们事实上已经可以算造反了,但还是不承认,他们还甚至幻想着天子能回心转意,只要不剥夺他们的土地,他们依旧可以做大明忠心的臣子。
“难说,难说,现在朝廷这局面斗的这么厉害,只希望我们江南能保全,哪怕朝廷大军踏入江南,也不要牵连到我们,如果流放婆罗洲,只怕以后想回到江南都难了。”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无可奈何也好,江南不管是士绅是官员,都不愿意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承认自己在造反。至于结社和成立连省盟约。
天子也结社,天子也成立国约,我们不过是追寻着天子的脚步而已。“算了算了,莫谈国事。”刘书吏摆手打圆场道:“听说秦淮河新来个花魁,叫窈娘,色艺双绝……”
“花魁你我能沾着边?那都是为那些上层的老爷们准备。”杜含耀苦笑。
“去看看其他人也好,最近也出了个白牡丹,见上一面只需两块。”
“算了,算了,我一点钱全部贴进去了,已经没钱去了。”众人一阵叹息,在他们当中杜含耀算是有钱人了,他不去,众人也没了兴致。
午后日头毒起来,杜含耀推说要去城西普济堂巡视,早早离了衙门。
马车很快回到大功坊宅院时,芸娘正在廊下晾衣裳。她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爷回来了。”
大厅里,锦绣坊的孙掌柜和凤味鲜的吴掌柜两人各自带着一个木匣子,见杜含耀拱手行礼道:“见过杜爷,小人提前祝您端午节吉祥!”
而后两掌柜各自送了一些年节的礼物给都杜含耀,锦绣坊的送的是一匹绸缎,凤味鲜则送的是一盒子美食。
芸娘接过这两件礼物站在一旁。
孙掌柜圆脸富态,他讨好道:“杜爷,这半年的帐目我都理好了。您看,这是三月您在锦绣坊取的那匹松江三梭布,四元七钱;四月做的那件石青直裰,连工带料六元三钱;还有那匹妆花缎子……”
孙掌柜把一张张帐单拿出来对帐。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这种挂帐消费模式,最早是从京城流行起来的,最初出现在通宝阁。当时,主要是面向那些有钱的达官贵人,他们可以挂帐消费,到年节再统一结帐。
这种模式让这些权贵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同时因为消费时并不立即付款,花钱的感觉不明显,也在无形中提升了消费额。
后来,金陵的聚宝阁不仅学会了镜子制造的技术,也把这套服务方式一并学了去。此后,这种模式逐渐扩展到金陵的各个行业中,官员权贵们也习惯了在自家衣食住行相关的店铺里挂帐消费,到年底再统一结算。
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是各家商铺结算半年帐目的时候。
杜含耀看了几张自己签下来的帐单,很快就感到厌烦道:“这些帐就不看了,两位掌柜都是熟人,我还是信得过的,说一下总帐是多少?”
孙掌柜翻开帐本最后一页道:“杜爷,您这半年在锦绣坊共记一百三十二块五钱。零头我做主抹了,您给一百三十块就成。”
吴掌柜紧跟着起身:“小店这边少些,三十一元整,您给三十元就好。”
杜含耀都感到吃惊了。不到半年时间,自己就花了160块,更关键的还有画舫的帐没有结清。
他在金陵就在秦淮河日常和同僚交流的时候,也会去秦淮河游玩。有时候有人请他,有时候他也会请回去。他是立春画坊的常客,虽然不知道自己花销多少,但大致估算两三百元还是有。顿时他感到头大了,这一次的帐款估计有四五百元。
他一个月的俸禄2块钱,他母亲给他20块作为日常的开销,因为养着云娘,这笔钱基本上月光。
“成,明日此时,我把银子送过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劳烦二位掌柜明日再跑这一趟。”
“好的,好的。”杜含耀身为他们的老主顾,当然知道他的情况。他虽然没什么钱,但杜家有钱,有关系,所以他们也不怕赖帐,两人躬身离开。
送走掌柜,云娘见他对着帐本发呆轻声问:“爷,是不是银钱上不凑手?我箱笼里还有几件首饰,加起来也能当个百十元……”
“胡闹。”杜含耀皱眉,“我用女人的体己钱,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他站起来想了想道:“我回家一趟。”
杜府
杜含耀驾着马车回来问门房道:“老夫人在家吗?”
门房点头道:“少爷,夫人在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