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含耀穿过穿堂时,妹妹杜月正坐在葡萄架下练字,见他风风火火往里走,搁笔笑道:“二哥,你这一脸为难的样子,怕是又银子不够花了?”
“你还敢管你二哥。”
杜含耀进了母亲房里,杜母果然在绣花架上绷着一幅百子图,已经快完成了。
杜含耀讨好道:“母亲,您这份绣图拿到市集上去卖,最起码能卖10块。”
杜母笑道:“就会说些好听的话,出去当差,就没几天回来的。说吧又有什么事了?”“孩儿就不能回来看你?”他委屈道。
杜月进来笑道:“二哥,你一开口母亲就知道你想干什么。还是实话实说吧。”
杜含耀有点尴尬。
杜母皱眉头道:“为娘每月给你20块,再加上你的俸禄,怎么会总不够花?”
杜含耀辩解道:“娘,金陵米贵,还有那点俸禄够干什么?日常还要请同僚交际这一来二去,钱就不够花了。”
杜月嘲讽道:“娘,我听说二哥他陪人去立春画舫,点的都是『四干四鲜』的席面,一桌就得二元呢。”
杜含耀瞪了妹妹一眼:“你懂什么,官场应酬……”
杜母无奈道:“说吧,要支援多少?”
“500块,嗯,最好阿娘就给个600块,省的我下次再来要。”
杜月嘲讽道:“二哥,你这朝廷差事当的,半年贴个五六百块,真是贴钱给朝廷当差,没想到你还这么忠心耿耿。”
杜含耀解释道:“没办法,官场上总是要有这种交集的。花费低了,人家看不起我们杜家。”
“那你也省点花,你不过是个从九品官,花的这么厉害,以后怎么得了?”杜母叹息道,但她还是让管家支了600块过去道:“你大哥赚钱也不容易,只求你有份安稳的差事,不要挥霍了。”“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有这么多。”杜含耀接过了600块的银票保证道。
第二日,杜含耀把锦绣坊丶凤味鲜和立春画舫的帐全结了。画舫的帐房拨着算盘珠子报了总数:“杜爷,您这半年挂帐三百八十二元三钱,按规矩抹零,您给三百八十元就成。”
几家的钱款一结清,再加上一些小的店铺,六百元银票转眼只剩不到五十元。
看上去多,但这些钱最多只够他三个月的开销。
“到哪里去搞钱呢?”这是杜含耀最无奈的事情了,他是清水衙门。平时也就巡视一下各地的孤儿院,了不起就吃一顿,但想刮油水,那就真成了蚊子腿上劈油了。
正想着,迎面撞上个人。抬头一看,却是老友江涛。
“定波兄!”杜含耀询问道:“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打哪儿来?”
江涛肩上搭着条布褡裢,脸色晒得黝黑笑道:“刚从镇江回来,也就是瞎忙,赚点钱养活自己,含耀你这是……刚下了衙?”
杜含耀道:“我就是一个小芝麻粒大的小官,哪里有什么事?还是清水衙门。平时就是巡视一下各个孤儿院。然后就是坐到大衙,看报纸,喝茶水。”
江涛羡慕道:“那也很了不得,我想有一个这样的清水差事都弄不到。”
两人在茶棚里坐下,江涛灌了两碗凉茶,这才说起近况:“我买了一条沙船,如今专跑金陵到镇江一线。南边带瓷器丶棉纱丶生丝过去,北边带机械零件丶棉布丶白糖回来。”
“那不错啊,这生意的利润应该不会低。”杜含耀羡慕道,他家是做海上贸易,自然知道运输业的利润丰厚,虽然江涛现在只是走长江,但想来利润肯定不会低。“不错什么?”江涛摇头,“江北好说,卢巡抚管着漕运,只要正税缴齐,一路畅行。难的是咱们江南这边,钞关要抽一次,金陵龙江关要抽一次,沿途各府县还有『常例』丶『茶果钱』丶『过路费』……七扣八扣,我这条船跑一趟,净赚不到五两。”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养着六个船工,我自个儿还得搭进去半个月工夫。”
“是啊,是啊,这世道赚钱难,钱是英雄的胆,我也在为钱苦恼。”杜含耀痛苦道
江涛诧异道:“你是杜家的二少爷,也会缺钱?”
杜含耀苦笑道:“不是我家缺钱,是我缺钱,现在朝廷一个月就给2块钱的俸禄,日常和同僚聚会交际,一个月动不动花三四十块钱,这点钱哪里够花呀?”
江涛了然而后笑道:“我倒是知道最近北方买了很多编织品。如果你想赚钱的话,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编制品那不是到处都是。”杜含耀诧异道,很难想像北方会缺这玩意。
江涛道:“以前是到处都是,但是现在北方不是均田了,大家都是忙着种地,要不就忙着打工,哪有时间编这个,反正价格涨的是蛮高的。”
杜含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他放下茶碗:“你说草编?”
“是啊。”江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等等。”杜含耀思考起来,他管辖的那些孤儿院,普济堂就有近百个孤儿,平日里也是织布纺纱,只不过赚的钱不多,他们的日常伙食再加上管事克扣就光了。
“定波,”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我有个想法。普济堂里那些孤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编草鞋草席。稻草这东西,江南遍地都是,花不了几个钱。编出来的东西,你拿去北边卖,你看怎么样?”
江涛眼睛一亮道:“没问题。但要量大管饱,不然的话,只便宜,没有数量,也卖不出几个钱,还不够一趟纳税的。”杜含耀道:“保管不让你吃亏。”
接下来的事比杜含耀预想的顺利得多。普济堂的管事听杜含耀说草编比纺纱线还要赚。
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道:“我这就安排他们去编草编。”
稻草是现成的。金陵城外多稻田,五月正是农闲,杜含耀让郑管事花了八钱银子,拉回来两大车干稻草。他又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五元,买了麻绳丶木尺丶削刀等工具,请了五个农夫,教这些孤儿编织草帽,草鞋,草席子等等物品。
“瞧好了,”农户捏着草绳,“先搓底绳,要匀,不能粗一截细一截。然后起头……”他手指翻飞,稻草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渐渐变成鞋底的形状。
到第五天,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能独立编出草鞋了。虽然歪歪扭扭,有的松有的紧,但好歹是双鞋样子,杜含耀加强质量,10天后把第一批成品送到江涛的沙船。
三天后江涛从镇江捎回话:“能卖!尤其是草帽卖的好。”
消息传回普济堂,杜含耀和管事干劲更足了,杜含耀还弄了一些不差的伙食,给他们弄点鲸肉,补充营养鼓舞士气。
到五月下旬,普济堂的草编作坊已经日产草鞋两百双丶草席五十张丶草帽一百顶。
问题是人手不够了。杜含耀开始让普济堂重新招募孤儿,甚至四周的妇女也可以给钱办事。
六月初,江涛的“顺风号”满载着五千件草编制品北上。五天后他回来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含耀!这一趟净赚三十二元,现在气温越来越热了。扬州那边是有多少草帽要多少草帽。”
到七月底,金陵府各济贫所共收容孤儿一千二百余人,草编作坊从一家扩到八家。管事专门挑了二十个手巧的孩子编精细活计,比如那种带花边的草帽丶编了“福”字纹的草席,这些能卖到二三十文一件。因为编织产业,金陵城街道的孤儿都为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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