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七月十五日,金陵城,新军营地。
新军第三团的营安静,辕门口卫兵躲在树荫下乘凉,哨楼上的了望兵不知躲到哪棵树下打盹去了,只剩一杆皱巴巴的军旗在午后的热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
左良玉背着手站在营中校场上,放眼望去,整个营地除了知了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士兵赤着膊挤在营帐阴影里,他们或是半坐,或是直接躺着,整个人一动不动,任何活动对这些士兵来说都是加重饥饿。
左良玉看到这一幕却无法生气,只能无奈叹息,从半个月前起,军中的粮草就没得到补给,他先是让士兵伙食减半,停止操练,到现在,一天只有两顿稀粥,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脸对士兵有太多要求。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营房找到管粮食的司务长邓鸣道:“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不足两百石,再怎么节省也省不过三天,到时候军中就断粮了。”邓鸣道苦着脸说。
()
“兵部是什么情况?军饷拖欠也就算了,粮草也不拨付。最多三天,士兵们就真的要兵变了。”左良玉气愤道。
这兵当的真他妈窝火,以前克扣军饷,拖欠军饷也就算了,现在连粮食都不给。
那些士绅老爷们却是留恋秦淮河,动不动一掷千金包养花魁,还说是什么风流雅士。
恶心,真他妈恶心,就你们这样还想对付天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邓鸣无奈道:“我说过军中情况,但兵部的郎中两手一拍说,城中的粮食价格上涨的太快了。原本购粮的钱款现在已经不够用了,户部没有拨粮食给他们,兵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这软绵绵的语气,那些兵部的老爷怎么可能听得懂。你要说一些他们听得懂的话。明天再去兵部,就说再不发粮食,军中就要哗变,士兵杀到街道上去抢了,到时候着急的就是他们。”左良玉恶狠狠道。
“义父,吃饭了。“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谈话。
左良玉的义子左进中端着食盒入帐,打开食盒,油亮的汤汁上浮着一只黄焖鸡,酱色的鸡块间点缀着姜片和葱段,香气肆无忌惮地漫进营房。
左良玉脸色大变,严厉道:“混帐东西,谁叫你拿这个进来的?“
左进中小声道:“我看义父这两天日渐消瘦,就想办法弄一只鸡给您补一补。”
左良玉一把拽过左进中的胳膊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兄弟们啃糠咽菜,现在连喝粥都喝不饱,你端着这个满营乱转,你是嫌弃义父死的不够快!”
左进中被拽得一个趔趄,马上解释道:“义父,我放在食盒当中,没人看到。“
“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闻不见味儿?“左良玉推了他一把道“端到伙房去!倒进大锅里!给大伙儿添点油水!”
“啊?“
“啊什么啊!快去!“
左进中捧食盒跑向伙房的时候,左良玉站在营房,已经有几十个士兵围了上来,大夥都是被鸡汤的香味吸引过来的。而后听到左良玉的话纷纷叫道:“团长义气啊!”
左良玉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就要被士兵丢进锅里煮了。他拱手抱歉道:“小孩不懂事,让各位兄弟见笑了。”“团长把自个儿的鸡倒锅里,够意思了。”
左良玉等左进中从伙房出来,把他拉到身边,拿出了10块天启银元道:“去粮店买些粮食回来,让大夥吃顿饱的。”
士兵们顿时就欢呼起来,10块银元能买几百斤的大米,分一分吃个半饱还是可以的。
一连长金迪道:“哪能让团长你一个人出,兄弟们跟我走,去找吃的。”
说着十几个人跟着一连长金迪出了营房。
二连长李国英道:“有饭无菜岂能行,兄弟们,跟我弄一些菜回来。”
又一群士兵跟着李国英离开了营房。
三连长马季笑道:“兄弟们跟我走,去弄些肉食回来,今天我让大夥都吃到肉。”
听到这话整个营房都欢呼起来,左良玉看到这种情况,让邓鸣拿出一半的口粮煮了。
邓鸣阻止道:“团长,日子不过了。”
左良玉教育道:“吃饱饭才能弄到粮食。”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最先回来的是一连长金迪,士兵们背着十几袋粮食丶抓了十几只鸡回来,笑道:“一只鸡哪够大夥吃,现在好了,多少能吃到几块肉了”
没过多久,二连长李国英也回来,士兵们各自用担子挑着菜,李国英笑道:“这些菜足够每个班吃两顿了。”
三连长马季回来的时候全营轰动,他居然真弄了两口大肥猪回来。
激动的邓鸣亲手宰杀了肥猪,把猪肉分离,内脏清洗乾净,
一锅乱炖翻着滚儿冒泡,糙米丶菜叶丶猪肉丶鸭肉混在一起煮得咕嘟作响,半个时辰后,伙房内传来米饭的香味,还有猪肉的香味,鸭子的香味。
左良玉抄起勺子亲自搅了两圈,油花在汤面上转出金黄的圈。士兵们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端着豁了口的碗,勺子筷子此起彼伏,吞咽声丶咂嘴声丶满足声混成一片,整个营地如同过节一般。
众人饱餐一顿,各自懒洋洋的坐在营房当中。
但没过多久,营地外突然出现整齐的脚步声,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小跑着包抄了营门,长枪对准左良玉他们。
只见一名穿绯色官袍的老者骑在马上,面色铁青看着这乱糟糟的营地,来人正是南京兵部尚书侯恂。
“恩相。”左良玉迎上两步,抱拳躬身。
他们两个人还真是天命的一对,左良玉在崇祯年间因为纪律散漫,怂恿士兵劫掠被罢免。而后北方推行新政,他担心被清算逃到江南。
侯恂在金陵做兵部尚书的时候,知道他曾经为将,加上是北方人,又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就任命他为新军团长。侯恂脸色铁青道:“左良玉,你可知罪,你的兵在金陵城劫掠商铺,光天化日抢劫,形同流寇丶喧哗街市,你就是这么管带的?“
左良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侯恂让进帅帐。帐帘一落,外头的喧哗立刻被隔绝。
左良玉马上抱怨道:“恩相,您自己看看吧,我偌大一个军营,现在只剩下不到百石粮食,现在一石两元,到手的军饷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家人?
我的兄弟们不过是弄点食物,这还不允许。您这是想把他们给逼死吗?
你要知道他们手里拿的都是枪,真的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会用自己手中的枪去找食物的。
您难道指望他们学着那些农户做安安饿殍不成。”
侯恂沉默了很久,声调软下来道:“朝廷艰难……江南一下涌进几万北边的人,粮价的事,阁老已经在想法子了。“
“恩相,我等得,他们等不得。“左良玉朝帐外努努嘴道:“军中都断粮了,您还指望着他们听朝廷的命令。”
侯恂目光锐利起来道:“你敢威胁本官?“
“末将不敢。“左良玉低头道:“恩相对我有知遇之恩,可新军上千号士兵,他们当兵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可不会感念您的恩德。
他们都快饿死了。尤其是金陵城中到处都能听到,士绅老爷们流连秦淮河花魁的消息,您说大家会怎么想?
我们要保卫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怎么保卫?您今天来这里更好了,现在只有不到一天的粮草,您不把这个问题解决,今天可能是意外,但下一次可能就真出了兵变了。”
“你敢,难道不怕本官军法处置?”
左良玉无奈道:“您可以处置我,但这些士兵可不会管。再这样下去,本将真不担保,他们会直接逃到江北去,或者是天子的大军打过来直接投降。”
侯恂嘴角抽了抽,这个威胁是实打实的,他无奈道:“管好士兵,不许他们再出营房,明天,粮食一定到。”
左良玉躬身到底:“末将替兄弟们谢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