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走后,营地里安静下来。左良玉坐在营地里发呆,直到左进中探头进来询问:“义父,侯尚书真能弄来粮?“
“应该能,除非他想让整个新军哗变。“左良玉站起身,想了想道:“去告诉兄弟们,今晚枪不离身,但不许出营。”
“遵命”
金陵户部值房。
侯恂连官袍都没换就推门进去,案后的韩爌对着一摞帐册发怔。
“阁老。“侯恂叹息道:“左良玉那营撑不住了,今天已经有士兵出营去抢粮,闹得整个金陵鸡飞狗跳,还以为闹出兵变了。“
“阁老要想办法弄一批粮食给新军,那些丘八拖几个月的军饷还能行,但是粮草要是没有了,他们真会拿着枪在街道上抢的。”“尤其是现在整个大明的士绅都在金陵,他们闹,我们的脸上也不好看。”
韩爌脸色更加难看。
6月朝廷大军,进攻山西,进驻中原。山西和中原的士绅疯狂涌入江南,光金陵城就涌入了好几万人。
再加上江南到处传朝廷的大军即将打过来。江南的粮食价格直接疯涨,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涨了四倍,根本控制不住。
偏偏这个时候南直隶士绅就开始大量的拖欠税款,夏粮本来有100万石,但今年徵收到了不到50万石,按他们的说法,朝廷既然徵收了这么多税金,田赋自然要减少一些,有些士绅甚至直接用银子代替田赋,这让朝廷手中能控制的粮食更少了。
更关键的是,粮价之所以涨得这么快,和这些人推波助澜也有关系,不然也不至于两个月涨了四倍。新军本来就军饷高,花费高,现在连粮食价格都涨上来了,金陵更难以承受。
“我命人运五千石粮食去新军营地,你先安抚士兵,我哪怕是想办法借,也要借到粮食。好歹把这个危机度过去,等连省盟约的大会解决这个问题。”
“遵命!”侯恂松口气道,总算有点粮食也可以交差了。
7月25日,金陵,武英殿。
这座明初建造的宫殿虽然比京城那边的规制略小一些,但飞檐斗拱丶朱漆彩绘一应俱全,殿内宽敞明亮。
可此刻殿中坐着的五十余人,皆是江南士绅大族代表。
前排是韩爌丶孙居相丶吕维祺丶张延登丶郑三俊等南京六部尚书,之后是钱谦,钱龙锡,文震孟等东林巨头,最多的则是湖广丶江西丶浙江丶福建丶广东丶广西丶四川等地赶来的士绅代表。此外还有几位山西和河南士绅。韩爌脸色严肃道:“诸位,今日请各位来,有两件大事商议。第一件是军费,
金陵如今招募了六万陆师丶两万水师,加上战船制造和军械采购,一年军费开支高达三百余万两。仅靠南直隶一地,实在难以支撑。请各省共担此责,按田赋和商税比例分摊。“
话音未落,湖广代表张修便站了起来道:“韩阁老,湖广也有两个新军师丶四万余人,要面对襄阳那边朝廷的人马,同样处于前线。我们的压力不比金陵小!若是分摊军费,也该各省支援我湖广才是,哪有我们往外拿钱的道理?”
四川士绅李腾芳道:“我四川的压力更大,朝廷在汉中屯了重兵,随时可能沿江而下。此外还要支撑贵州丶云南两省的军需。真要分摊的话,四川不但不出钱,反倒该向诸位给军饷给我们四川。”
江西代表李国华马上跟上道:“诸位都说自己是前线,那我江西也是前线,赣南那边天子已经派了人手在推行均田了,我们江西的压力也很大。”
浙江代表沈延年气愤道:“你们光是哭穷,可有没有人管过我们浙江的难处?朝廷如今在宁波的市舶司,一年光税收就收走了一百多万两!这笔钱要是能留在江南,够养多少兵马了?若是诸位能帮我们把这笔税款截下来,浙江自然有钱出钱。可你们拿得下来吗?”
“谁又不是,我广东以前只定额4万两市舶司税,去年却收了150万两,翻了几十倍,广东被搜刮的天高三尺。一艘船要给上千元,如果你们能扛得住朝廷的水师,我广东愿意把这笔钱交给金陵。”广东士绅何吾驺大气道。
一说到钱,大殿里各个代表直接吵了起来,他们也很不满,大家组建连省盟约,本来是为了一起对抗朝廷,减少朝廷对江南的盘剥。
现在倒好了,原本的田赋不但不能少,还要增加商税以此来养兵对抗朝廷。
但天子用海军封锁了东南沿海,想要对外贸易也可以,千料以下的船要收千元市舶司税,五千料以下的海船要两千元,万料海船要三千元,去年江南各地上缴了600万元的市舶司税。
这笔钱几乎全是江南各大家族出的,尤其是东南沿海各家族,这让他们每个家族哀嚎不已,这笔钱财想转移都转移不出去,现在还想让他们出钱去养兵,尤其是养的还不是自己行省的兵,江浙丶福建丶广东丶广西这些根本不愿意承担这笔所谓的军费。
眼看着军费分摊的议题在吵嚷中彻底泡了汤。钱龙锡沉着脸道:“诸位,吵下去不是办法。我提一个折中之策,各省自行招募新军,自筹军饷。这样谁也不欠谁,各管各的一摊,免得天天为银子扯皮,只是调度的时候,请各位支援前线。”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虽然人人都知道“各管各的“意味着军力分散丶难以统一调度,可谁也不愿意往外掏银子。现在把钱花在自己人身上,总比花在外人身上安全。
于是这个提议在一片“可行”声中通过了
“就这么办”的声音中通过了。
韩爌脸色难看,他没想到,天子大军即将压境,他们依旧如此一毛不拔,一时间这个会议他都有点不愿意开了。
何必为这样一群猪队友,赔上自己全家。他们现在的行为,全看天子的意愿。天子说他们造反,那就是九族皆灭,不是造反,那也是流放全家的命运。
孙居相发现韩爌不愿意说话,于是开口道:“第二件事,就是中原战事,天子以山西,中原旱灾,带领新军强制在山西,河南行省推广新政,两地士绅哀鸿不已,被天子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不逃离。”
此时山西行省士绅张辟悲苦道:“诸位阁老丶诸位大人,朝廷的军队已经踏进了山西,河南两地,我等拼死抵抗,但成效甚微。
若山西丶河南沦陷,整个北方就再无士绅立足之地了!要不了两年,天子休养生息完毕,必然挥师南下,到时候江南也保不住啊!还请诸位派兵救援!”
殿中的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方才还在为钱粮争吵的人,此刻脸上都浮起了忧色。
以前他们还可以安慰自己,天子的新政距离江南远在千里,但现在他们已经没办法自欺欺人了,山西丶河南沦陷,新政就彻底覆盖到北方了,轮到他们来抵挡天子的兵锋。
虽然平日里各省各怀心思,但“北方全境沦陷“这几个字,还是有点分量的,现场气氛终于凝重起来。钱龙锡率先开口道:“不能看着北方就这样失陷。我等必须有所行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养着十几万新军,不就是用在现在的时刻。”
侯恂苦笑道:“新军此时连粮草都没有,又如何出兵?”
“粮草去哪里了?”钱谦益不满道。
养了三四年的新军,现在到用他们的时候了,说没办法出兵,这如何不让人恼火?
侯恂无奈道:“原本夏粮要收百万石,但今年只有五十万石粮草入金陵,其中三分之一还是以银元替代。”
钱谦益这时候才尴尬道:“今年江南多灾多难,都不容易,所以田赋少了一些,让新军士兵体谅一下我等难处。”
湖广代表张修苦摇头道:“出兵是下策,江南子弟不习北方水土,中原一马平川,朝廷有骑兵有火器,咱们的人去了就是送死。”
“那就不管了吗?“浙江代表沈延年反问道,“等朝廷把整个北方吞下去,就轮到我们江南了。”
“管是自然要管。”张修看着北方士绅道:“天助自助者,我们湖广愿意出3000支火枪丶5门火炮和五万石粮食支持你们,你们用这些军火武装军队。”
你们可以在开封和天子战斗,在洛阳和天子战斗,在南阳和天子战斗,只有彻底打痛天子,天子才会知道,我等士绅不可欺。”
张修这番话彻底打通了其他江南士绅的思路,派兵很艰难,但拿点银子,军火给他们好像可以,让北方人自己和天子战斗。
广东士绅何邹吾道:“我们广东最近遭灾了,钱粮拿不出来,但可以支援20门火炮,1万支火枪。”李国华想了想道:“我们江西行省,可以派遣新军进攻赣南,以此来牵扯朝廷的精力。”
其他人鄙夷的看着李国华,真是抠门,一两银子都不想出,连点武器装备都不想给。
但其他省或多或少给了一点银钱或者是给了一些粮食,总算还是有实质性的物资可以支援。
忽然文震孟开口道:“我等虽有连省盟约,宗旨是让天子拱垂而治,但要面对当今天子,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河南士绅推宗室子弟抵抗天子,虽略显着急,但却给我等指明了方向,天子不想拱垂而治我等何不推一宗室子弟,在金陵登基称帝,如此我等也好名正言顺的抵抗当今天子的暴政。”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河南士绅做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短短时间内推出了多位天子,想要打击当今天子的威望,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胡作非为。
钱谦益想了想小声道:“天子毕竟是合法登基,我等另立君主恐怕非为臣之道。”
“是呀,是呀,我等推行虚君但却不是想作乱臣贼子。”
现场士绅显然不敢踏出最后一步,他们想逼着天子承受不住新政的代价,让天子回心转意。
真推出一个宗亲和天子打擂台,在他们看来,这是逼着天子对他们下死手,这时候他们又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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