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江南士绅:土地不舍得出,但两头下注可以(1 / 2)

崇祯七年(1634年)十月十日,松江府,华亭县码头。

杜含辉带着三艘海船的船队,缓缓靠岸。

朱由检近年严抓走私,凡被查获者,不但货物海船尽数没收,还需补缴罚银。江南海商终于不敢再存侥幸,规规矩矩按制纳了市舶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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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亭县因此日渐热闹,江南一带的小型出海船只都集中在此完税,港口服务业随之兴盛。

原本的码头扩大了十倍,以新式的砖石和水泥重新修葺,此刻几十艘海船鳞次栉比停泊于此,连北方的龙门吊也被学来运用,装卸货物,熙熙攘攘,一片繁忙。

杜含辉此行先去吕宋,将橡胶种子送到南国,回程时在当地采买了香料丶粮食丶珍贵檀木,以及压舱用的鸟粪石。

按松江府市舶司的规定,鸟粪石运入大明境内仍免关税。江南有些大户试过后,发觉确能增产,虽市价不高,但压舱顺带,赚一分是一分。

船靠岸后,市舶司官员登船清点货物,核发税单。他嘱咐大副崔老三看好船只丶不要惹事,自己沿着热闹的街道往城里走去。

街上的人潮比往年更加稠密。码头区的店铺门口堆满了货物,装卸工的吆喝声丶车夫的鞭子声丶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是扛着麻袋的脚夫和抱着帐本的掌柜。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青衫丶头戴方巾的读书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脚步匆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他拉住一人询问:“这位兄台,发生何事?”

那书生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你还不知道?金陵名士宋企郊今日在求忠书院与天如先生论战。

两人都是当今江南文坛的翘楚,今日这一辩必定精彩,我们都赶着去听呢!”

“宋企郊?”杜含辉闻此名,不禁一怔。

这是他昔年同科进士,在金陵办了一份《民生报》,专门批评天子的新政,文笔辛辣,言语犀利,在江南士绅中极受追捧,名气直追文震孟。

张溥与宋企郊论战,他并不意外。张溥在江南声名卓着,尤以《天赋人权论》一文,深得青年读书人推崇,许多人专程赴松江拜访,哪怕明知他是保皇党。

而且张溥文章多以白话小说形式,揭露世家大族的贪婪丶虚伪与腐朽,抨击封建礼教之压迫,刊于报端,轰动江南。

但这自然招致江南士绅不满:你张溥是保皇党,却来骂我们贪婪虚伪腐朽,莫不是乌鸦笑猪黑?

朱家皇帝难道就乾净?

万历皇帝差点把自己师傅全家都扬了,道君皇帝更是实打实的昏君。更不必说大明的藩王们,若剥去王爵,哪个不是人间之渣,杀人放火丶欺男霸女,什么恶事没干过?如今反来指责士绅,简直是笑话。

这些士绅也想反击张溥,反击天子。有市场便有需求,宋企郊便专在自己的报纸上,痛骂大明藩王,甚至不必编造,十位王爷里九位半都劣迹斑斑,单是如实写出来,便足以令百姓切齿。

于是张溥与宋企郊虽同走反封建之路,但方向却不一样,张溥多骂地方士绅,宋企郊则专攻藩王,偶尔还暗戳戳讥讽历代帝王人品不堪。

杜含辉想了想,也跟在了人群后面,朝求忠书院的方向走去。他倒要听听,这两个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今日究竟要辩些什么。

求忠书院已经挤满了人。讲堂前的院子里站了数百名学子,阶下廊下全是人,连院墙边的几棵老槐树底下都站满了。

讲堂内,张溥坐在左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色平静,面前放着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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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企郊坐在右侧,身着一件墨绿绸袍,面容清臒,目光锐利。

宋企郊淡然开口:“天如兄,按你的天赋人权理论,人的生命丶自由丶平等丶财产权利与生俱来,不可剥夺。那么请问,天子如今在北方剥夺士绅土地,全北方士绅财产尽被抄没,此乃天下至不公之事,你却视而不见,岂非最大的虚伪?”

张溥淡然一笑:“这恰恰是天下士绅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天子常说的『双标』。宋兄认为私人财产不可侵犯,天子亦不可夺之,对吧?”

“没错。”

“那么,士绅可否剥夺农户的财产呢?”

宋企郊语塞。

张溥续道:“士绅若认为自家位高权重,便可天然掠夺农户土地,那么天子乃天下位份最高之人,自然也可剥夺士绅土地。

若士绅认为自家财产不可侵犯,那么农户的财产同样不可侵犯。他们掠夺农户土地,本就是犯法,天子依法惩处,有何不可?

天下道理,不能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讲,对天子讲财产不可侵犯,转身却去侵犯农户,这不是双标又是什么?”

宋企郊皱眉道:“我承认确有士绅掠夺农户田地,但天下士绅多半清白,并非人人如此。”

“”

张溥摇头:“你说『多半清白』,不过是感觉而已。天子曾做过统计,大多数士绅之田产,皆靠掠夺而来——灾年时一亩地只给几斗粮,便强占了农户的命根。”

“那灾荒与士绅何干?”

“当然有关。朝廷拨下赈灾粮,被士绅与贪官截留侵吞,百姓无粮可依,只能贱卖田地求生。这不是非法掠夺是什么?”

“难道没有无辜之人?”

“按天赋人权之理,人人生而平等。大明这片疆土,是列祖列宗历经数千年开拓出来的,故人人有份。天子正是依此理论,给天下农户均田,每户五十亩。这有何不妥?

难道宋兄要否认,大明土地并非我等先祖开拓而成?”

现场读书人沉默,按这个理论推导没错,但现场绝大部分人拥有的田地超过了50亩,真要拿出来,他们不舍得。

宋企郊冷笑:“按你的说法,人人平等,则我等与天子能否平等?”

“能平等!”

宋企郊图穷匕见道:“若哪日天下百姓觉得不需要天子了,天子可愿退位?”

这句话一出,讲堂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煞白。杜含辉站在人群后方,眉头紧锁,这话已经越过了界限,不但牵涉时政,更是在试探君臣礼法的底线。

张溥神色平静:“天子是一个职位,虽贵极无比,但除去此位,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与大明百姓平等。若天下百姓皆认为不再需要皇帝,那天子自当退位让贤。”

“若天子不肯让呢?”宋企郊继续追击。

“天下人自然会请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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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再度哗然,谁也没料到张溥竟敢如此直言。

宋企郊也是一阵愕然,自己杀手鐧落空,你一个保皇党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现场开始沉默起来。哪怕四周的士子也为张溥的大胆震惊。

宋企郊终于回过神来,但他不信天子听闻此言会无动于衷,张溥虽赢了论战,日后恐怕麻烦不少。

他拱了拱手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天如兄这一番话,在下受教了。今日之论,是我输了。”

人群渐渐散去。杜含辉穿过散去的人流走到张溥面前,压低声音道:“天如兄,你这番话若是传到京城,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溥笑道:“人人平等的道理,本就是天子推行新政的根基。他既然拿这个道理来均田,就不该怕这个道理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若天子也觉得这话不对,那他就成了自己口中的双标之人。”

“话虽如此,皇权之事,终非我等可妄议。”杜含辉担忧道,世间如果光说道理就能说服人,就不会有这么多纷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