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江南士绅:土地不舍得出,但两头下注可以(2 / 2)

“无妨,真理越辩越明。”

方以智激动插言:“我以为天如先生说得对。天下并非天然便有天子。上古部落首领尚行禅让,若天下人都认为天子不该存在,那退位才是正理。”

在场青年学子闻言,神色激昂。

张溥趁势道:“如今天子在北方推行『耕者有其田』,急需大量夫子教导孩童,也缺人才兴修水利。诸位若真想改变这世道,不妨北上一观,见识另一番天地,再决定是否投身其中。”

众人迟疑,多是说要回去与家人商议。但也有不少当场点头应承,愿往北方一探究竟。

而在松江府,一些上了年纪的乡绅得知张溥之议后,反倒催促自家子弟:“去!快去北方,长长见识也是好的。管家给少爷准备船票。”

今年,天子新政已牢牢掌控中原与山西两省。前些时湖广数万明军一触即溃,江南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虽然后来左良玉率残部守住了江陵,但整个江南已惊魂难定。大家头一回真切意识到,天子似乎真能撇开士绅,独力治天下。

让他们主动放弃田地绝无可能,但两头下注却是顺手可为,遣族中子弟北上,损失不大,算条后路。

也正从这一日起,大量江南士族子弟越江北上,奔天津卫丶京城而去,或入府学,或求见识。

北行之风,一时蔚然,在江南掀起一股浪潮。众人对此心照不宣,却也无人点破,毕竟,各家都得替自己留条退路。

十月十五,金陵,大功坊,杜含耀宅院。

深秋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给廊下的青砖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杜含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帐册,右手拨着算盘珠子,左手按着帐页,越算脸色越难看。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半年,他算是真正尝到了“自己闯事业”的滋味。

五月份的时候,他灵机一动,和同学江涛弄了一条草编产业链,用孤儿做廉价的劳动力。

这个想法一炮打响,5月就赚了几十块钱,于是他再接再厉,招募金陵城里孤儿,让人教他们编草帽丶草篮丶草垫,编好,统一卖到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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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两百多个孤儿在帮他做活,一个月能赚一百来块银元,让他着实得意了一阵子,觉得自己才干被大哥压制了,果然一出去就能干出点名堂。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六月,朝廷大军攻入河南,八月初,张盘在襄阳击溃湖广联军的消息传到金陵,整座城都乱了。

粮价一天一个价,从三钱一斗涨到五钱丶六钱,有一度甚至突破了一两。

更糟的是,金陵方面为了防止扬州方向的朝廷水师沿江而下,直接封锁了长江航线。

杜含耀的草编产品运不出去,堆在库房里积了灰,那些孤儿可以不要工钱,但总不至于连饭都不吃吧。

把这些孤儿又全部赶出去,他又狠不下这个心,于是他把自己前面赚的钱全贴了进去,刚够把人养活。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月,朝廷那边终于没有南下渡江的迹象,可草编生意早已错过了最旺的季节,眼看天气一天天冷下去,草编更卖不动了,他手里头那些存货又全砸在了仓库里。

“明远兄!“江涛推门进来,风风火火地落座。

芸娘当即起身给二人泡茶。

江涛接过芸娘递来的茶放下道:“快想想办法。像千人要吃饭,现在赚的钱都不够亏的。“

杜含耀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烦闷地揉了揉眉心道:“我能有什么好办法?谁知道战争说来就来。他妈的,那些士绅一点良心都没有,粮食价格拉的这么高。赚点钱,全部买粮食了。”

杜含耀现在最恨的就是金陵士绅,真是死也要贪钱,本来金陵的粮食价格就高,八九月份的时候,粮食更是涨到飞起来。

他就想不明白,士绅安这些钱有什么意义,天子打过来直接抄家,你赚的这点银子不全得吐出去。

但凡金陵士绅不是那么贪,他也不至于把自己刚赚到手的钱又全部吐出去了。

江涛放下茶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个赚钱的路子。钱阁老那边又发了五条铁路的股票,每条铁路建费三百万两,已经有人买到了,据说涨了两成多。咱要不要也弄点?“

杜含耀一听“铁路股票“四个字,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他大哥说过,那东西最好别碰。

但江涛不等他反驳,又补了一句:“你兄长也未必次次都对。你看金陵到松江那条铁路,通车之后一天运三万石的货,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按那个利润算,四年就能回本,剩下全是赚的。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杜含耀迟疑了一下:“可这股票贵啊,我手里没什么本钱。“

江涛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谁还用自个儿的钱?江南这边做买卖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借的。北边逃来的士绅手里有的是银子,正愁没处放。你随便找几个老相识,凑一笔来周转几天,赚了还回去便是。“

杜含耀听完,脸上的犹豫并没有散去,他攥着帐册翻了又翻,合上之后往桌上一搁:“这事太大,我得先跟我大哥商量一下。要是真出了岔子,咱俩这小身板,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与此同时,金陵码头。

杜含辉的船队在码头上靠了岸,安排好货物之后,准备回家,这一趟航凯他先去扬州,儋州,吕宋,一路几千里,已经离开大半年时间,此刻他非常想念家人。

金陵街上的嘈杂和混乱就越发明显。从河南和湖广逃来的士绅和流民杂在街上,有人提着包袱蹲在屋檐底下,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告示栏前看粮价,有人在街角争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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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辉看到这一切无奈叹息,这场战争虽然没打到江南,但对金陵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

杜府。

杜含辉回家自然是让杜家热闹无比,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闲话间气氛倒也热络。

杜含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大哥,最近金陵城里到处都在议论铁路股票的事,你看这能成吗?“

杜含辉放下茶杯:“铁路股票?“

杜月从旁边接话道:“大哥你不知道,八月里金陵到松江那条铁路通车了,一天运了三万石的货物,整个金陵城都轰动了。钱阁老又发了五条铁路的股票,到处都在买,都说两个月不到已经涨了两成多了。“

她说到这些时,脸上带着一种讲热闹事的神情,显然也听过不少类似的议论。

杜含辉没有马上接话,看了弟弟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先别动,我出去打听一下再说。“

第二天,杜含辉去了秦世英的住处,询问有关铁路商社的事情。

秦世英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可千万别买。你当钱龙锡发股票的钱是拿去修铁路的?我告诉你,他募来的款子,全都拿去招新兵了。

这几个月他拿了那些买股票的钱,招了四万多号人,粮饷丶军械丶营房,花的都是这5家铁路商社的钱?

如果光募兵也就算了,好歹也算是在干实事,但江陵官场把这些铁路商社的钱,当成了自己的钱来用。

招募士兵的钱从这里拿,购买武器装备的从这里拿,办公的经费也从这里拿,甚至那些官员上青楼的钱也从这里拿,到处都是伸手的人。

钱龙锡拿什么修铁路?眼下涨得欢,是因为看到了天子的成功,看到金陵到松江铁路的成功。“钱龙锡建不成铁路,如何和江南士绅交代?”杜含辉听完,惊愕无比,他虽然知道其中有问题,却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秦世英冷笑道:“到时候他手里有几万新军,他又需要和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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