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八月五日,天津卫。
八月的天津卫,正值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海风裹着咸润的水汽拂过街巷,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瓦白墙之上,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丰沛的生机。
天津卫港口,碧波万顷,白帆点点,来自朝鲜丶日本丶琉球丶大明南洋各藩属国丶天竺丶天方乃至欧罗巴各国的商船鳞次栉比地停泊在码头边,桅杆如林,旗帜纷扬,数以百计的各国帆船挤满了偌大的港湾,蔚为壮观。
这些海船载满了各地的土产与原料,南洋的香料与染料丶天竺的棉花与靛蓝丶欧洲的宝石,朝鲜的人参与毛皮丶日本的铜料与漆器,源源不断地涌入天津卫。
而天津卫则凭藉其强大的工业产能,将这些原材料加工成各类制成品出售到全球各国。其中铁器丶棉布丶丝绸稳居出口前三甲,瓷器丶茶叶等大明传统名产同样销售火爆。
海面上船只首尾相连,在碧波间形成了几条以船为形的海上通道,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码头工人扛着麻袋穿梭如织,整个港口日夜不息,繁忙无比。
岸上的各大工业区同样热火朝天。
去年朝廷将新政推行至山西丶中原两地,为北方市场新增了两三千万人口。
这些分得土地的农户,需要农具丶布匹丶铁锅丶犁铧,日常生活与生产处处离不开工坊的产出。
市场骤然扩大,对天津卫的作坊主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而第二重好消息,来自中原,山西逃亡而来的士绅。天子新政推行北方,大批士绅为避风头,带着银钱细软涌入天津卫。朱由检并未继续追究他们。
这些人在天津为安顿下来之后,手头的银钱无处安放,一部分投进了天津卫的股市,短短一年间便将股指推高了三倍。
另一部分艰难转型,开始涉足纺织丶面粉丶机械等新式工坊。
剩下一些人既不懂办厂,又觉得股市已然虚高,便另辟蹊径,以入股的方式投资那些有前途的作坊,占上几成乾股,坐等分红。
只要东家能画出一张够香的“饼”,他们便不会吝啬银票,天使投资的这种方式出现在天津卫,并且快速成为除股市之外,最便捷的投资方式。
因此天津卫的投资需求极为旺盛,几乎每天都有数十家新作坊挂牌开张。
扩张产能不缺资金,生产出来的货物转眼便能售罄,市场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短短几年间,大明北方上亿人口成了天津卫商人最稳固丶最丰厚的内需市场,又有转型士绅给他们提供扩张的钱财。对天津卫的作坊主来说,这无疑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不过,繁华之下,亦有两重隐忧。
第一重是原材料的短缺。近年北方持续乾旱,大漠深处又遭遇雪灾,牛羊大量冻死,羊毛产量骤减。
朝廷虽竭力赈济灾民,并大规模兴修水利丶筑坝蓄水,大大缓解了旱情的冲击,但为了保障粮食安全,朝廷大幅缩减了棉田的种植面积。
工坊扩张了产能,却找不到足够的棉花和羊毛。为了抢购棉花,天津卫的商人甚至亲自南下江南采购,生生将江南棉价又推高了三成,惹得江南纺织商人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幸而大明南洋各诸侯国近年大力拓殖,广种棉花,这些种植园将棉花源源不断地运抵天津卫,有力弥补了原材料的缺口。
更有精明的纺织商人,与孔有德等诸侯签下期货协议,商人预先投资,资助诸侯开垦棉田,双方约定未来数年的收购价格。
如此,纺织商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原料产地,不必再担心棉花价格暴涨;诸侯则得到了拓殖急需的资金,建设成本大幅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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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大欢喜。靠着这种合作模式,南洋棉花的产能每年暴增三成,堪称双赢。
第二重困难,是人手的短缺。天津卫各大工坊如今灯火通明,两班倒地连轴转,每天生产到深夜,依然供不应求。为了扩充产能,每个作坊都想尽办法提前招募工匠,甚至相互挖墙脚,但凡有点手艺的匠人,通常只需加两三成工钱,就会被对手直接撬走。
许多作坊主私下抱怨:“该死的墨家组,明明可以三班倒的,偏偏不许工匠连轴转,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流走了,真造孽!”
但他们也无可奈何。新政推广之后,农户分了田地,便不愿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
天津卫把周边州县能招的工匠全都吸了过来,如今招工的范围已经沿着运河一直延伸到中原灾区,用高薪把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人吸引到天津来。
为了防止其他商号半路截人,各作坊甚至派出亲信全程押送,沿途不让新招的工人接触外人。
虽有种种难处,但这两年间天津卫的作坊数量激增,工业资本以四年翻一倍的速度迅猛扩张。对作坊主们而言,这无疑是最美好的时代。
富裕起来的新贵们,挥着银票在天津卫购买象徵身份的公馆宅邸。公馆区的版图年年扩张,今年又新增了三个片区。
他们组建马球队,在城郊赛马场上纵马驰骋,引来无数百姓欢呼喝彩。
他们的妻女往来于天津卫与京城之间的百货大楼,在通宝阁订购珠宝首饰丶高档服饰。他们在自家宅邸中大摆宴席,邀人观赏歌舞,天津卫汇集了整个大明最多的歌舞院丶戏院,来自朝鲜丶日本丶南洋各国丶天竺丶波斯丶欧罗巴乃至西域的舞团与艺人纷纷在此献艺,从业者逾万之众。
舞厅戏院通宵达旦,笙歌不绝,奢靡之风日盛一日。
但就在这个繁华似锦的八月,天津卫的作坊主们,尤其是纺织丶钢铁丶瓷器三大行业的龙头,却被日本人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日本的德川幕府,又颁布了锁国令。
而且这次比以往更为严苛。去年尚允许上百艘商船往来贸易,今年却骤减至三十二艘。更令人恼火的是,幕府还明文规定,所有船所载货物总价值不得超过六万元。
这对天津卫的出口商而言,几乎是釜底抽薪,六万元,不过二十万匹棉布的份额,转眼便化为乌有。
“日本一个小国,怎敢如此对待我大明?这不是反了天了!”这是天津卫所有作坊主内心最愤怒的想法。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总部。
会议厅内,座无虚席。天津卫勋贵,大半高层丶富商丶股东悉数到场。
商社掌柜张世泽与海军卫指挥使颜浩端坐首位,,后面是天津第一纺织厂掌柜秋菊丶李旗丶郑文渊等一众纺织与贸易巨头。
张世泽面色凝重,开门见山道:“今日召集诸位股东,想是大家也已听闻了,日本德川幕府又颁布了锁国令,这是这些年来的第三次。
此次仅允许我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每年派船三十二艘,货物总值不得超过六万元,违者货物全数没收。”
李旗当即怒道:“日本一个小国,他们怎么敢这样对我大明?我们可是他们的宗主国!
朝廷的舰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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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该开过去教训教训他们!
颜浩皱眉道:“天子已派使者去严词谴责了。然而,总不能因为做不成买卖,我大明便用舰队轰击日本吧?这到底师出无名啊。”
郑文渊冷哼一声:“怎么会师出无名?他这种做法,分明是在打我大明朝廷的脸面!更不要说他还公然违反自由贸易之约。他日本的货物来我大明,朝廷只收百分之五的税,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一个小小藩国,凭什么限制我大明的货物入境?”
毛文龙接口道:“说得没错。日本人敢拒绝我大明的货物,他就是错了。更莫说他还闭关锁国,妨碍自由贸易,这等行径,必须严惩。”
毛文龙尤其恼火。德川幕府仿佛专门与他作对一般,前两次只限船只不过百艘。
大明的商人很快便找到变通之法,先将货运到虾夷岛,再由毛文龙在当地的港口与日本海商交易,每年光利税就10万元,更不要说海商在他封国里面的花销。宁国港口已成为他最大的一笔收入来源。
然而这次,德川幕府发现了这个漏洞,竟连日本本国海商也不许下海贸易,直接砍断了毛文龙最重要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怎能不怒火中烧。
朱纯臣盯着颜浩严厉道:“海贸商社养着上百艘战船丶上千门火炮丶数万海军官兵,不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小日本敢闭关锁国,咱们就用大炮把它的国门轰开!不然每年上百万两银子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用的?”
在座众人虽不如成国公这般大义凛然,但也纷纷附和,要求给日本一个教训。
张世泽沉声道:“若以『妨碍自由贸易』为由进攻日本,终究还是名不正丶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