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扬州作坊主和与有墨家组工匠的谈判(2 / 2)

可到了扬州,官府帮你把厂房建好丶把销路打通,也没有人来敲诈勒索,但税也收得严严实实,墨家组也盯得滴水不漏。

以前在金陵,我总觉得这套规矩挺好的工匠有保障,作坊有规矩,大家按规矩办事。可轮到自己当东家了,反倒觉得心里堵得慌。你说,这是不是贱?”

杜含辉笑了:“说明你是个正常人,能丝毫不在意的把自己的钱分出来,那是圣人的举动。

你之所以感觉愤怒,是觉得自己提升了工钱,是被人威胁的,也觉得工匠不会感激你。

韦煊点头道:“我不是小气的人,但的确是有些郁闷。”

韦煊自嘲道:“我在扬州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作坊主,嘴里骂着墨家组管得宽,可要是真让他们回到从前那种没规矩的日子,他们又不肯。说到底,人都是这样的,得了好处嫌麻烦,没了规矩又害怕,这可能就是人性吧。”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今天刚靠岸吧?走,我叫上史可法,咱们三兄弟好好聚一顿。”

怡园酒楼是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老字号,坐落在运河边的一条幽静巷弄中,门前两株老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门楣上的“怡园”二字。

韦煊订了三楼的临街雅间,推开窗便能看到运河上往来的船只,艘艘货船首尾相接,缓缓移过灰色的水面,桅杆上的旌旗被冬风吹得笔直,偶尔有船工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远远传来,在河面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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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摆了一桌,糖醋鲤鱼丶酱鸭丶蟹粉狮子头丶清炒时蔬,外加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韦煊先开了口:“怀瑾在吕宋那边怎么样了?有好一阵没他的消息了。”

杜含辉放下筷子神色微黯:“有好有坏吧。好的方面是,他如今已是吕宋最大的水泥作坊东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南洋那边修港口丶铺路丶建炮台,都离不开水泥。

可坏的地方也吓人,他三个堂兄弟都折在了吕宋。两个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熬了不到一个月就没了;一个进林子采石料,一脚踩下去被毒蛇咬中……唉。”

史可法闻言一惊道:“连城里都不安全?”

杜含辉摇了摇头:“南洋那边,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南伯在吕宋开拓了这么多年,光自家子嗣就死了十几个。

开拓就是这样,拿命去填。不过话说回来,只要熬过了头两年,日子就好过多了,家家有余粮,天天能吃肉。想吃野味,拿着猎枪到林子里打就是了。”

“天天吃肉?”韦煊有些不信,“这比中原的农户过得还好?”

杜含辉笑道:“你这话就跟没出过门的人一个样。中原到处都是人,山上的野物早就打光了。可吕宋那边荒郊野外遍地都是野兽,野猪成群结队地拱庄稼,南伯每年都要组织士兵围猎,还是挡不住野兽伤人的事。

你想想看,当地的土着就是以打猎为生的,难道你还能说他们过得比咱大明百姓好?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处,谁也别说谁。”

史可法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酒:“看来哪里都不容易啊……报纸上光说南洋发财的事,却没几个人写那些倒在半路上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今年中原旱灾那么重,光咱们江淮行省就收容了十几万灾民。留在中原也是苦,出去搏一搏,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他放下酒杯,转而问韦煊:“对了,你这蒸汽机作坊,工匠涨工钱的事……最后怎么定的?”

韦煊道:“今天谈的就是这事。墨家组那边咬得很紧,我们这边也扛不住,最终同意涨三成,明年开春执行。”

而后杜含辉询问道:“这段时间你在忙什么?”

史可法笑道:“年前朝廷不是和日本签订了友好通商协议,按照前线得来的消息,日本有上千万人口,光一个江户人口就接近百万了。

没想到平时看不起的倭寇,居然有这么多人口。当时扬州的报纸就在计算。一个日本人一年消耗一匹布,一年也是上千万匹,如此巨大的市。

这半年时间,扬州到处都是开纺织厂的,想要抢占这批市场,我就是在忙这事情。现在原本的纺织工业区已经建满各种作坊。扬州府打算开辟第二个纺织工业区,容纳余下的纺织厂。”

他话音刚落,隔壁大包间里突然传来一阵拍桌怒吼声,隔着墙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韦煊皱起眉头,招手叫来掌柜:“你们怡园就这么待客的?我这雅间是白包的。”

掌柜连连赔罪:“三位客官千万担待,隔壁是纺织行会的钱老爷子在开会,动静大了些。这顿算小店请的,您多包涵。”

“钱秉诚?”韦煊挑了挑眉,倒也没再追究。

杜含辉笑道:“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看来对手不一般。”

钱秉诚在扬州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钱家原本就在扬州有些根基,经营钱庄多年。但当年首善党推行新盐法,朝廷连年在扬州搜刮四五百万两盐税,盐商纷纷破产,连带钱庄也垮了台,钱家一度一贫如洗。

幸运的是,钱家大少爷钱康抓住了机会,追随天子,从矿业钱庄一路做到天下第一钱庄的掌柜,还拿到了铸币权,每年为朝廷贡献四百五十万元利润,也因此被封了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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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钱康这层关系,钱家也顺势转型,在扬州开设纺织厂,几年经营下来,已是扬州最大的纺织作坊主,号称有两千多工匠。

史可法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语气道:“这回钱秉诚是遇到硬茬子了,墨家组副巨子周岩把扬州所有纺织工匠都组织了起来,要求统一涨两成工钱。

钱秉诚觉得两成太多,只肯给一成,两边已经谈了三天,看样子还没完全谈拢。不过依我看,钱秉诚最后多半也得认栽。”

“两成?这可不是小数目。”杜含辉道。

史可法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两年扬州纺织厂都在换蒸汽机,利润翻了好几倍。涨两成是墨家组仔细算过的,不算过分。”

“要是谈不拢呢?”

“那就看谁扛得住谁了。反正周岩放了话,不答应,他就带工匠就回乡下种地。”

隔壁又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拍了桌子,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争辩声,夹杂着几句高声叫嚷。

杜含辉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隔壁大包间里,钱秉诚和十几个纺织厂东家,一个个面色不善。

钱秉诚拍着桌子:“你不要太嚣张!涨两成工钱,我们根本就没利润了!最多一成!不能再多了!”

周岩坐在对面,神色从容道:“涨工钱也是为了你们好。工钱不涨,谁来买你们的布?这些年扬州纺织为什么发展得快?就是因为农户分了田地丶手里有了钱,才买得起布。

工匠也是一样,他们手里有了钱,才会给妻儿老小多扯几尺布,你们的产品才好卖。这是正循环,当年天子讲过的模型,你们不会没看过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可你们呢?赚了利润,买宅院丶买马车也就算了,居然还跑到金陵去包养花魁!你们这是把北方的银子往南方送,是在挖所有北方人的墙脚!”

此话一出,好几个东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两年因为均田政策,北方即便遭了旱灾,纺织业依旧在增长。

加上大规模使用蒸汽纺纱机和蒸汽织布机,生产效率成倍提高,这些东家的身家翻了好几番。

但扬州城内管制极严,青楼妓院全部被查封,老鸨子也被枪毙了。

这些憋得慌的东家们便乘船过江,跑到金陵的秦淮河去寻欢作乐,甚至有人包养了当地花魁,在扬州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钱秉诚赶紧辩驳道:“我们去金陵那是为了收购生丝和棉花!是为了业务!没你想的那么龌龊!经营作坊有多难你根本不知道。

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可能破产!今年赚钱不代表明年也赚钱!工钱一旦涨上去就降不下来,你这是要把扬州纺织业往死路上逼啊!你难道没看见松江府那些破产的纺织女工有多惨?她们最后只能背井离乡去南洋!”

周岩冷笑一声:“你们觉得不赚钱?那好办,我墨家组自己来开纺织厂。我已经想好了,要在扬州建一座最大的纺织厂,全部用蒸汽纺纱机和蒸汽织布机,月产十万匹棉布丶两万匹丝绸。你们那些不值钱的旧厂,我也可以收购。”

钱秉诚脸色骤变。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墨家组要是真在扬州扎下根来,再加上朝廷的背景,那他们这些私营东家哪里还有活路?

天津卫三成的棉布和羊毛布都出自官营作坊,他们可不想扬州也变成那样。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钱秉诚终于松了口,双方达成协议,明年起,扬州所有纺织工匠工钱统一上涨两成,但不允许墨家组建立纺织厂。

十二月十日清晨,杜含辉正准备返回码头启航,街头报童的喊声便响彻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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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纺织行会与墨家组达成协议,扬州工匠工钱上涨两成!”

“号外!号外!纺织行会与墨家组达成协议,扬州工匠工钱上涨两成!”

杜含辉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那行大字。

他笑了笑,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望着远处运河码头上升起的朝阳,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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