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扬州作坊主和与有墨家组工匠的谈判(1 / 2)

崇祯九年(1636年)十二月九日,江淮行省,扬州城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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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扬州虽不及春秋两季那般温润,却也别有一番风韵。天空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灰白色,既不阴沉也不明媚,恰到好处地笼着这座千年古城。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气从搬运工的口鼻间呼出,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相比北方港口早已被冰封的沉寂,扬州港却因为大量海船南下避寒而显得格外繁忙。来自南洋的商船丶从吕宋归来的远洋帆船丶沿运河北上的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偌大的港湾。

几座新安装的龙门吊在码头边巍然矗立,铁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巨大的铁钩吊着成捆的货物,吱吱呀呀地转动着,将沉重的货箱从船舱平稳地吊到岸边的板车上。

码头工匠们穿着单薄的褂子,在寒风中忙得满头大汗,号子声此起彼伏。有人扛着麻袋从跳板上匆匆走过,有人推着独轮车在石板上来回穿梭,脚夫们在船与岸之间往返不休。整座码头熙熙攘攘,一片兴旺景象,丝毫看不出寒冬的萧瑟。

杜含辉的三艘海船缓缓靠岸,帆布已经收起,海船缓缓的靠上码头。

港务官员带着文书簿册登船,逐箱清点货物。杜含辉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一次他离开时,扬州的码头还没有这么多龙门吊,街道也没有如今这般喧嚣繁华。几年的时间,这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奔跑。

他这一趟带了三千桶石油和五千包鸟粪石,石油是从婆罗洲的油田运来的,鸟粪石则来自南洋各岛的天然矿层。前者要缴纳关税,后者属于免税农资,真正需要缴税的只有那三千桶石油。

这几年他已经跑出了一条固定的贸易路线:从松江府装运移民到吕宋,再从吕宋载粮前往婆罗洲,返程时装上石油和鸟粪石回到扬州,最后从扬州采购铁器和其他工业品运回金陵。

这一趟下来,刨去船员工资丶港口费用丶关税杂项,净利润约有三万元。

他把帐本和货单交给船上的管事崔老三,吩咐道:“老崔,卸货的事你盯着,清点仔细了,别让码头上的混子摸了东西去。

忙完让兄弟们好好歇两天,找个乾净的客栈落脚,别图便宜住那种漏风的窝棚。我先进城一趟,有点事要办。”

崔老三跟了杜含辉七八年,风里浪里经得多,办事稳妥可靠,尤其是去年之事,他已经把自己看成是杜家的一份子。

崔老三接过帐本笑道:“东家放心,交给我就行。您忙您的。”

杜含辉点点头,裹紧衣领,踏着跳板上了岸,沿着码头石阶走进扬州城。

一进城门,那股属于江南冬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湿润的空气里夹着煤烟味丶炒货香丶河水的腥气和早点摊上的油烟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市井生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布庄里堆着花花绿绿的棉布和绸缎,粮铺门前摆着几口敞口的木箱,里面盛着白米丶黄米和杂粮,夥计拿着木勺正在招呼客人。

路上的行人有穿长袍商贾,也有穿着短褐的工匠和苦力,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新式学生装的年轻人夹着书本匆匆而过,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几年前相比,扬州城的面貌已经大不相同。许多街道的地面被挖开,旧的青石板被撬起,露出搭满了脚手架,瓦匠们在屋顶上翻修瓦片,木匠在

街头巷尾不时能看到告示牌上贴着官府的通告,关于新式排水管道的铺设丶关于街道拓宽的徵用丶关于工厂区扩建的规划。

整座城像是一个正在脱胎换骨的人,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改造,热腾腾地冒着生长期特有的那股劲儿。

这种变化的根源,在于卢象升出任江淮巡抚后推行的新政。他一到任便着手均田,将原先被豪强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户,又在扬州大力发展桑蚕和茶叶种植。他还在城西圈出大片荒地,建立了纺织工业区,凡是有意愿开办作坊的,官府帮忙批地丶盖厂房丶引机器丶招工匠,甚至给予半年免税期。

对比北方日益沉重的税收,扬州对纺织作坊主而言几乎如同天堂。几年之间,规模以上的纺织厂已逾百家,家庭式小作坊更是遍地开花,多到无法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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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卢象升在徐州建立了大型钢铁厂和机械厂,各类机械设备可以通过运河顺流而下,源源不断地运到扬州,极大地促进了本地各行业的升级换代。

随着工业的发展,扬州人口也随之暴涨,几年内翻了一倍还多,城郊原本的田地如今盖满了新建的工人宿舍,绵延数里的红砖房整齐排列,远远望去像是另一座小城。

杜含辉在城门口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孔黝黑,颧骨上留着被风吹出的红印,一看就是常年赶车在外奔波的人。他自称姓赵,嗓门洪亮,一口鲁南口音,极其健谈。

马车穿过几条正在施工的街道,往城西的纺织工业区驶去。

车夫老赵一边扬鞭驱马,一边回头跟杜含辉说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您是外地来的吧?看到那些大烟囱没有?这光景,在南方也只有咱们扬州能瞧见!

听人说已经不输给北边的天津卫了,您是不晓得,那些江南佬前两年还在哭爹喊娘,说天津卫抢了他们的生意;如今又改骂咱们扬州抢他们的丝绸,说什么『让不让人活了』。

活该!谁让他们跟天子对着干?这就是下场!还想吃饭?以后吃沙子去吧!”

杜含辉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子笑道:“老哥说得是。”

“那可不!”老赵来了兴致,索性把马鞭往腿上一搁,口若悬河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俺老赵原本是鲁南人,当年跟着卢大人一路打到扬州来的。后来年纪大了,去年只能退役了。

按理说俺这样的老兵,在衙门混个小管事也不难,可俺大字不识几个,算帐也不行,只能干点力气活儿。”说到这里,老赵还有点叹息,但凡他青年的时候努力一点,也不至于现在只是一个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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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又笑道:“不过俺儿子争气,今年考上了中学堂!再过几年就能进学府了!您说俺这当爹的,能不高兴吗?”

杜含辉透过帘子看着老赵的背影,见他说话时脖颈微微挺直,语气里满是骄傲,也不由得笑道:“考上中学,那可是了不得的事。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大匠,要是考上学府,那就更了不得了,毕业就是同举人功名,按以前的老话来讲,那就是天上的星宿爷。”

杜含辉这些年跑海上贸易,也结交了三教九流,知道如何和他们交流。

“举人俺不敢想,能进官府做个文书,俺老赵就烧高香了。”老赵哈哈一笑。

可能觉得杜含辉是个合格的捧哏,闲聊的兴致更高道:“您听说了没有?今年陛下出兵打了日本,把那个什么幕府将军打得落花流水,赔了整整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那叫一个痛快!俺在鲁南的时候就听说过,小日本在万历年间打进朝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可算是遭报应了!”

杜含辉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句,马车穿过几条正在翻修的街道,终于在城西纺织工业区的一处大门前停了下来。

韦富的蒸汽机作坊坐落在工业区的中央位置,占地不小,红砖砌成的厂房足有三四层楼高,上面镶着一排新式玻璃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厂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韦记机械厂”五个大字。

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板车,几个夥计正从车上卸下一捆捆铁料,抬进院内的仓库。

韦煊去年开春之后来到扬州城,他本想办一间蒸汽机作坊,没想到此事竟引起了扬州方面的高度重视,毕竟能制造蒸汽机的作坊在北方也没几家。

江淮巡抚卢象升甚至亲自前来巡视,在得知韦煊过往的身份来历后,却不以为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要往前看。好好干,蒸汽一行,前途无量,你在科举考场是状元,以后制造机械也要成为状元。”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韦煊心头一热。金陵那边只知道盘剥自己,但在扬州却得到重视。

卢象升说到做到,随后亲自过问,安排衙门里的工务人员帮他选址丶批地丶规划厂房,又通过徐州的机械厂调来一批关键设备,还帮忙联系工匠和原料渠道。

半年下来,一个全新的厂房就建设完成,红砖厂房丶高窗采光丶蒸汽管道铺设齐整,几台崭新的工具机排列有序,比他在金陵时那间逼仄的小作坊不知强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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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辉付了车钱,走进作坊。

一个夥计认出他来,连忙迎上道:“杜东家来了!掌柜的正跟人在里面谈事,您先请到客堂稍坐片刻。”

杜含辉点了点头,跟着夥计走厂房。空气中弥漫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车间深处传来,隐约还能听到蒸汽机活塞往复运动的“噗嗤”声。

他穿过堆满铁料的过道,往车间里头张望了几眼,只见韦煊正和几个人围在讨论着什么。

那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剪着利落的短发,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干练和威严,与周围那些满身油污的工匠形成了鲜明对比。

杜含辉心头一动,这是有产社的人,而且其中几个多半还当过兵。

当年他在京城时曾在乾清宫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物,也曾动过入社的念头。

但后面因为关中之事,无疾而终,如今再次见到这些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他回到客堂坐下,夥计端来一杯热茶。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几个人起身离开,脚步声踏在石板地上,整齐有力,渐渐远去。

韦煊这才从车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和一丝怒意。

“谈什么谈了这么久?”杜含辉放下茶碗。

韦煊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墨家组的人,和他们谈判明年的工钱。

从明年起,工人的基础工钱要涨三成,还要学官营作坊那样设半年奖和年终奖,半年奖不低于一个月工钱,年终奖不低于两个月。一套算下来,单人工成本这一块就得多出一大截。”

杜含辉微微皱眉:“这开销可不小,不过你这蒸汽机作坊利润厚,应该还能扛得住吧?”

韦煊来到扬州之后,开始专心制造蒸汽纺织机。这种机器如今在市面上供不应求,一台售价便超过千元,其中利润占了将近一半。如今他一个月能生产十台,每月的纯利润轻松超过五千元,比他海上贸易跑一趟赚得还多。想到这里,杜含辉不由得有些眼热。

“扛倒是扛得住。”韦煊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说来也怪,在金陵的时候,我天天骂那些当官的不办事,只晓得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