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更确切的消息接踵而至,这场旱灾波及范围极广,山东丶山西丶北直隶丶河南皆遭重创,山东和山西甚至叠加了蝗灾,灾情之重堪称近百年之最。
天子从南洋紧急调运了上千万石粮食,才堪堪稳住北方局面,江南因此得以苟安一时。
可今年熬过去了,明年呢?
新军烂了,乡勇乱了,他们思来想去,竟只能指望天灾。若崇祯十年北方再生灾祸,天子便很难有余力渡江南征。
这念头虽不堪,却已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谈及湖广战事,叶士彦更是怒不可遏:“湖广士绅太过无能!集结了四万之众,竟被左良玉逐个击破!何腾蛟,胡作非为,为了抢攻居然分兵,最后被左良玉击溃。
那些所谓乡勇,见了敌人不敢打,见了百姓却凶横得像土匪!
还有秦世英想要整顿新军军务,居然整顿不下去,连粮饷都到不了士兵的手上,还无耻的污蔑人家是有产社员。江南的事,就是坏在这些人手里!”
他这话说得极重,座中几位与湖广士绅有旧的文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因为类似的事,在座诸位的家乡也并非没有。地方乡勇横行乡里丶勒索百姓丶私斗成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金陵大族子弟脸色更加难看,那些军饷就是被他们的家族贪没的,也是他们的家族放出的谣言,就是为了赶走秦世英。
张岱见气氛尴尬,忙摆了摆手道:“金陵已在想办法对付左良玉这个军阀了,此事不必过于悲观。新军军务也在有条不紊地整顿,现在的新军战斗力比以前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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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今日良辰美景,我等还是莫要再说这些烦心事了吧。”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正是正是,这等恼人之事,改日再议。今夜只谈风月,不论朝政。”
画舫外,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歌声缭绕,水波轻漾。
金陵,秦淮河畔一间戏院。
冬日的戏院比往日冷清了些许,台上几个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昆曲,台下稀稀疏疏坐着几十个客人,三三两两地喝着茶丶剥着瓜子,倒也算闹中取静。
杜含耀和江涛坐在二楼靠窗的一间雅座里,窗外能望见秦淮河上往来穿梭的灯船,水面上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二人各捧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台上的戏。其实他们对这出戏都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叙叙旧罢了。
江涛放下茶盏道:“这得有半年没见着了,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瞧着瘦了一大圈?”
杜含耀苦着脸叹息道:“我刚能下床也不过三个月,这段时间在省学当训导,这段时间才有些清闲时间。”
“省学训导!”江涛一脸羡慕,这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训导威望高,名声好,对普通家庭子弟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出路,有个好家族,有个好大哥就是好,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
“咱们做的也是好事啊,结果把你的腿给打断了,这像什么话,令兄这也太严苛了吧?这半年你那份分成,我还留着呢,要不现在给你。”江涛道。
杜含耀一听到“分成”二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刚长好没多久的腿,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算了算了,那钱我可不敢再拿了,你自己留着吧。”
原来,半年前他与江涛合夥做童工中介的生意,被大哥杜含辉无意中得知。
杜含辉勃然大怒,当场动了家法,硬生生将他的一条腿打断,又命他在家中闭门思过,头三个月他连床都下不来,后来恢复。
杜含辉担心他在招揽狐朋狗友,一方面给他找了媳妇,他媳妇娘家是金陵士绅,杜含耀老丈人有举人功名,在金陵当学官。
天子最重视教育,未来即便是新政到了江南,学官不但不会遭到清算,反而会被重用,算是比较安稳的职务,杜含辉花钱和关系给杜含耀谋了一个训导的职务。
“这怎么就不是正经生意了?你瞧瞧如今金陵城里那些纺织厂,哪个不是靠童工撑着?没了这些孩子,那些作坊怕早就关门了。
没了,我们介绍这些孩童早就冻死,饿死在金陵城了,我们做的事情是好事,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江涛气愤道。
经过五六年推广,北方的蒸汽纺纱机和蒸汽织布机越来越普及,生产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布匹如潮水般涌向市场。
南方虽然也眼红,却苦于缺少蒸汽机,原本韦煊还能在南边造几台,可他偏偏今年跑到扬州去了,江南蒸汽机行业最后一缕火苗也就此熄灭。
为了活下去,江南的作坊主们只能拚命压缩成本。从前江南纺织工的工钱还算体面,好歹能养活一家老小。
如今却降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童工的工钱更是低得可怜,勉强只够自己糊口。
大量青壮年工匠和纺织女工被赶出工厂,流落街头。童工则在纺织厂里大规模涌现,短短两三年间已成燎原之势。
江涛这两年从各处搜罗无家可归的孤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介绍到各作坊做工,从中抽成,这两年着实赚了不少银子。
杜含耀摇了摇头:“把人命都填进去的生意,算什么正经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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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半年前出过一桩人命,一个被他们送进作坊的孩子,因过度劳累丶机器操作不当,当场被卷进了纺纱机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后面治疗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死了。
这件事让杜含辉暴怒不已,在他看来,将稚童送入作坊做苦工,与那些乞丐头子拐卖儿童做生折采撷的下九流行径毫无分别。
牙人是正经人家该做的行业?
他杜家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却也不能沾这种下九流的行当。
杜含耀此时才惊醒,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老话,他是听过的。
现在仔细想想,他做的不就是下九流的牙人生意吗?
杜含辉为了彻底了结此事,自己掏了一大笔银子给普济堂,修缮普济堂。
又将杜含耀弄来的上千名孤儿想尽办法送到了扬州设了孤儿院,至少不会让孩子们像在金陵一样被当作牛马使唤。
光是打通各处关节丶安排船只和护送人手,他便花了上万元,就是为了让杜含耀和这件事情断乾净。
他太了解天子了,对这种恶劣行径是毫不保留的厌恶,新政推到什么地方,就会围剿当地的帮派,赌场,青楼。
扬州城外死的最多的就是那些黑帮的头目,赌场的老板,青楼的老鸨子。
这件事如果不把自己弟弟摘乾净,未来天子大军踏上江南时,杜含辉可能会死在金陵城外。
江涛带着怒气道:“这天下的银子难道还分乾净的和脏的吗?你看看这街道有多少流民,你认为他们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我做这事情好歹能让他们活下去,有口饭吃,不说功德无量,那也是救人无数。”
江涛和普济堂的管事杜明把童工中介视为最重要的财源。杜含耀一退,二人便重新合起伙来,继续四处搜罗孤儿流童。
江南的小农经济在纺织机器的冲击下大规模破产,灾民遍地丶孤儿成群,想要找人简直易如反掌。
不到半年,二人又弄到了好几千个孩子,中介事业红红火火,甚至使用童工的风气,从金陵蔓延到苏州丶常州丶松江一带。
靠着这极限压榨廉价劳动力的法子,江南纺织业竟在这波破产浪潮中硬生生扛住了压力,作坊规模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集中。
江涛在这波浪潮当中越赚越多,但他的名声也越来越臭,以前他的同学最多嘲讽他穷,现在确是不愿意和他有交集,他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生气。
杜含耀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江兄,你若还信我,就听我一句劝,这种缺德的钱,别赚了。迟早要被清算的。趁现在手里还有余钱,赶紧收手吧。”
江涛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梗沉浮,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有个好大哥替你托底,自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想做文吏了,你大哥能把你塞进省学当训导。
我呢?我没你那个命。没了这份生意,你看着城外那些流民吧,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到那时候,我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喝一杯茶,怕是都做不到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杜含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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