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秦世英:天子居然能忍士绅三年(1 / 2)

崇祯九年(1636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金陵,杜家宅院。

年关将至,整个杜家宅院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之中。门楣上早已换上了崭新的红纸对联,院中挂起了几盏大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夹杂着炸年糕的甜味,弥漫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屋里赶。

帐房设在东厢,一张大案上铺满了帐簿和算盘,几个老帐房先生正劈里啪啦地拨着算珠,核对这一年的收支。

厅堂里站满了人,杜家三艘海船的水手丶船长丶大副,还有宅中的家丁丶厨娘丶杂役,黑压压地挤了一屋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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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摞封好的银元封条。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上前领钱。他拆出其中四十块银元,对面前一个年轻水手道:“今年你跑了趟南洋,辛苦了,这四十块是年底分红。”

那水手接过银元满脸喜色:“谢家主!”

接下来是几位船长的分红,这些都是高技术人才普遍都有200块。崔老三作为大副,拿了五百块。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杜含辉等分完了所有的银元,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笑道:“今年的分红就是这些,明年等天津卫订购的两艘船来了,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

崔老三等人激动道:“多谢家主。”

杜含辉看着众人带着一丝严肃道:“银子拿到手,要存好,真想安分就娶房媳妇。别跑去秦淮河逛花船,三两下就把血汗钱扔光了,这世道越来越乱,手里有点家底,心里才安稳。”

众水手纷纷应道:“家主放心,我们省得!”

崔老三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家主,最近金陵城里铁路商社的股票可是火得一塌糊涂。听说杭州到苏州那条线刚一发股,就翻了一倍。苏州丶杭州都是咱们大明顶顶富裕的地方,这票子怕是还能往上涨。咱们是不是……也匀点钱进去买些?”

杜含辉脸色当即一沉,语气严肃得近乎凌厉:“股票那玩意儿,看着花团锦簇,实际虚得很。你们若是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的白花花的银子,拿去换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废纸的票子,那就尽管去。

但若还信我一句话,把钱攥紧,别碰那些东西。”

崔老三见他神色如此郑重,顿时收了心思道:“我听家主的,不买股票。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别去碰那玩意儿!

我琢磨着也觉得玄乎,几张纸片儿,就能把咱们的银子全弄走,哪有这种好事?”

其他水手虽然心里还有些跃跃欲试,但见家主说的如此严厉,只得纷纷点头:“知道了,不买不买。”

杜含辉心中叹了口气。他能警告的已经警告了,至于有多少人能真正听进去,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两年铁路股票的狂潮席卷整个江南,价格连连暴涨,普遍会涨到发行价的好几倍,高的甚至超过了10倍。

连他这样知道内幕的人有时候都会被诱惑,更不用说这些没什么金融见识的普通水手了。

可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透,这牵扯的利益太大,背后不知站着多少士绅权贵,若他公开唱反调,怕是不出三日便会招来祸事。

发完分红后,杜含辉又转到了另一间小书房。

屋内暖气烧得暖融融的,一张紫檀木方桌上摊着几本帐册。

一位面容清秀丶穿着素色棉袍的年轻女子正端坐桌前,手里翻着帐本,每核对完一笔,便在旁边一张纸条上记下数字,再递给对面的几位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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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们接过纸条,到一旁领了银票,个个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道谢。

女子是杜含耀的妻子吴月娥,模样文静,做事却极有条理,一年来帮杜家打理内宅帐目,井井有条。

她见杜含辉进来,忙起身道:“大伯来了。”

“大哥!”一旁的杜含耀内心一紧,他本以为自己大哥只会管前院的帐,后院的帐交给了自己的夫人,他刚才还在想办法如何让自己的夫人帮自己平一些帐。

却没想到大哥还要来后院探查,真是一点都不相信他这个弟弟。

偏偏他的帐还真经不得查。

杜含辉点头:“弟妹辛苦了,坐着吧。”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本帐册翻了翻。帐上列着他母亲的开销,一年下来不过几十,老太太节俭惯了,花不着什么钱。

他妹妹杜月的花费略多些,三百多块,多半是添置衣服首饰和买书的钱。

翻到杜含耀那一页时,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六百三十三元,这还是自己禁闭半年情况。

“”

“你在省学当训导,怎么花了这么多?”杜含辉不满道。

杜含耀有些心虚道:“大哥,省学里头都是些大族子弟,同僚们也都是有背景的。我既然做了训导,总得跟人打点好关系,请客喝酒丶年节送礼丶逢迎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总不能让人说我杜家人小气寒酸吧。”

其实他大部分钱花在芸娘身上,但这显然不好对自己大哥说。

杜含辉本想嗬斥几句,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担心自己逼得太紧,这弟弟又跑去外面捞歪门邪道的钱,上次为了安顿好那些孤儿,他花了上万元,可不想再折腾第二回。

与其让他出去闯祸,不如让他花在家里,好歹花在哪里还能看得见。

他转头对吴月娥道:“我常年在外行商,母亲又年迈了,对二弟管不了太多。往后还要劳烦弟妹多费心,替我看着他些。”

吴月娥微微福身:“大伯放心,我会看好夫君的。”

杜含耀一听这话便急了,站起来道:“大哥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成年了,怎么说得跟要我媳妇管我似的!”

杜含辉没理他,只看了吴月娥一眼,吴月娥轻轻拉了拉杜含耀的袖子,低声道:“大伯是关心你。”

杜含耀这才悻悻坐下。

当晚,杜家宅院大摆宴席。十几张大圆桌摆在正厅,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丶大盆红烧肉丶油亮亮的蒸鱼,外加几坛从绍兴运来的好黄酒。

杜含辉把府里的家丁丶水手丶船长丶大副全请了来,众人围坐一堂,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席间划拳声丶笑声丶碰杯声响成一片,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翌日清晨,杜含辉独自走出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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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商贩在街边支起摊位卖年货,糖葫芦丶炒栗子丶年画对联摆得满满当当。

可就在这节前的热闹里,杜含辉却看到墙根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不远处,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靠着墙坐着,大人面黄肌瘦,小孩伏在母亲膝上,像是睡着了。

这些年战乱不止,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街头巷尾乞讨的孩童与日俱增。杜含辉收回目光,心头沉沉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拐入了一条小巷。

聚福戏院是金陵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杜含辉上了二楼的雅间,夥计端来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他靠着窗坐下。不多时,台下锣鼓声响,一出《长生殿》开了场。唱到精彩处,楼下的看客纷纷叫好。

铜钱如雨点般飞上戏台,叮叮当当地落在台板上。更阔绰的,直接扬手撒出一把银元,银币落在台上骨碌碌滚动,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杜含辉看着这番热闹,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如今的金陵,正处于一种他难以形容的古怪状态,一面是城外流民遍地丶饿殍倒卧,另一面是城内豪奢宴饮丶一掷千金。

湖广战乱不断,大批士绅带着家产逃入金陵,他们置宅置地丶挥霍无度,反倒把金陵的市面哄抬得更加繁华。

铁路公司的股票也被这些人炒上了天,连街边卖菜的小贩都在谈论哪支股票涨了丶哪家商社要发了。

可杜含辉心里清楚,这些人丢了根基,没了家业,如今又把最后的身家押在几张纸上。他们早已跳下悬崖,唯一等待的只是落地那一瞬间罢了。

“我来晚了。”雅间的门帘一掀,秦世英快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他坐下先灌了一壶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光耀,军中事务太多,实在脱不开身,让你久等了。”

杜含辉给他斟了杯茶:“无妨,我这段时间清闲得很,你什么时候来都成。”

秦世英缓过劲来问:“明远在扬州那边还好吧?”

杜含辉点点头:“好得很。卢巡抚对他的蒸汽作坊极其重视,亲自帮他找厂房丶招工匠丶批执照,如今他那作坊比在金陵时不知强了多少,月利润五千块不止。”

秦世英听了,却不由叹了口气:“我知道明远的才干,只可惜江南留不住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