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煊本是状元的出身,因为新政压迫,逃到金陵,这对江南来说太政治正确了。哪怕是关中人,韦煊的声望也很大。
但他再次返回北方,让金陵人极其尴尬,原本还能指望他在南方造些蒸汽机出来,如今这最后一根苗也断了。
更尴尬的是,他从金陵逃到扬州,这不就说明,他们江南不如天子新政推广的地方,这是让江南人最破大防的事。于是金陵报纸纷纷他口诛笔伐,说他“忘恩负义”,说江南收留了他,他却转身投了扬州。
杜含辉又提起刘其德在吕宋站稳了脚跟的事。
秦世英听了,沉默片刻道:“能去吕宋站稳脚跟,也算是个好去处了。只可惜,咱们兄弟几个,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杜含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兄弟的,心里记着彼此就好。”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在金陵府衙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秦世英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苦笑道:“想做点实事……太难了。到处都是拖后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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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开始只是去盯着粮草,新军第一师的粮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他去找户部理论,结果户部找兵部,找兵部却说,户部拨的粮食就这么些,你想问那就去找兵部。
就是这样户部推兵部,兵部推工部,工部又推到户部,每个人都把他当皮球一样踢。
每一样东西,他不亲自跑三五趟,根本拿不到。更可气的是,还有人明里暗里让他“识趣”些。
意思是他不该计较那些被“漂没”的份额。仿佛那些克扣下来的银两,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原本只是想替士兵们讨回一点公道,结果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六部衙门里的人嫌狗弃的人物。
如今南京户部丶工部丶兵部各司的官员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走。
“我现在有点理解天子了。”秦世英苦笑道:“天子的脾气本就暴躁,对着这么一帮人,居然能忍三年才动手。我这才忍了不到一年,已经快疯了。”
杜含辉神色复杂低声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蹚这趟浑水。你一个人能打几根钉?能斗得过整个江南官场?听我一句劝,带着家人去吕宋吧。
南洋那边虽然艰苦,但至少能活得像个人。你若真想领兵,我可以向南伯举荐你,吕宋正缺你这样的军事人才。”
秦世英摇了摇头沉默良久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了。我手下有两万新军士兵,难道你要我抛下他们?”
杜含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从怀中摸出一把短铳,放在他手边:“收着。出门多穿件内甲。你挡了太多人的财路,那些人未必不敢动手。”
秦世英没有推辞,道了声谢,默默将短铳收起。
两人看完戏后在戏院门口分开。
杜含辉裹紧大氅步入街中。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顷刻化作湿痕。
走了没多远,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子凑上来,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位爷,要股票不?杭州到苏州铁路的,包赚的!”
杜含辉摆了摆手:“不需要。”
那人也不纠缠,转身又去找了另一个路人。没多久,杜含辉便听见身后传来两人的笑声,大约是成交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都笑得眉眼舒展,仿佛握住了未来的金山银山。
杜含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南京户部。
寒风裹着雪粒扑打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庭院里的老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一派肃杀。
南京户部前,两顶青呢小轿在风雪中落下。钱龙锡与钱谦益先后下轿,抖了抖衣袍上的积雪,并肩往衙门内走去。
四周的官吏见了,纷纷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走了一段,钱谦益忽然放缓脚步,侧头低声问道:“如今江南地面上已有十几家铁路商社,家家都在发行股票,这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尾?”
钱龙锡面色平静,语气淡然:“慢慢修就是了。铁路要征地丶要整平路基丶要铺设铁轨,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办成的。在北方,修一条铁路花上两三年也是常有的事。
咱们现在这几条线已经在动工了,只要修完,开始运营,自然就能赚到钱,到时候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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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忍不住道:“可修建了一年多,拢共才修了不到一里路。”
“那也还是在修。”钱龙锡面不改色。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老友,我只担心这件事到最后,会让你一世清誉一招丧尽。”
钱龙锡却淡淡笑道:“我与天子对着干,已有十年了。将来天子大军渡过长江,难道还会放过我不成?”
钱谦益闻言一怔,竟说不出话来。若把当年东林党时期也算上,他们这些人跟天子作对,实则已有十五个年头。
此刻他心里唯一的庆幸,便是自己这些年始终不曾真正站到台前,没有做出头的那一个。
两人进值房,大厅里却格外嘈杂,秦世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要见韩阁老!我要见侯尚书!请户部给我新军第一师一个公道!”
南京户部清选司郎中站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假笑语气敷衍:“秦教谕,你冷静一些。本部正想办法筹措银两,可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国库亏空,拨到各部的银两就这么多,你让我上哪儿变银子去?再说你每次来都闹得这样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秦世英一把拨开他拦着的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们这是欺负人!眼看就要过年了,第一师的军饷拖了三个月!士兵们家中有老有小,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过年吗?”
那郎中面色也冷了下来:“你逞什么威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南京户部值房!跟你说了没银子就是没银子!叫你等几天,等太仓有了库银自然会发!你天天来闹,难道就能把银子闹出来不成?”
“那为什么第二师的军饷都发了,就第一师没有?”
郎中冷笑一声:“第二师有第二师的路子,你们排在后头,有钱自然先紧着前面的。你这么能闹,不如自己去找钱?”
“你——”
“吵什么?”
一声沉稳的喝斥从门口传来。钱龙锡和钱谦益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进来,衣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满厅的郎中丶文吏纷纷躬身行礼:“拜见钱学士。”
钱龙锡扫了一眼对峙的两人,目光落在户部郎中身上:“大过年的,连军饷都不发,你们户部就是这样办事的?”
那郎中赔着笑却依然在诉苦:“阁老,今年赋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库房实在空虚,各处都要银子,只能东挪西凑。第一师的军饷,是排到最后了。不是下官不给,是府库真的空了。”
钱龙锡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秦世英:“你就是第一师的教谕秦世英?”
“正是下官。”
钱龙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颔首:“果然一表人才。过年不给军饷,确实说不过去。这样吧,你去我府上找徐百朋,先支两万元,就当是我借给第一师的,先把军饷发下去,让将士们过个好年。剩下的事,年后再说。”
秦世英万万没想到钱龙锡会出此援手,愣了一愣随即重重一躬到地:“多谢阁老!下官代第一师全体将士,谢阁老大恩!”
钱龙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便与钱谦益并肩往内堂走去。路过一众文吏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侧头淡淡道:“大过年的,莫让将士心寒。”
说完便走进了值房深处。
待两位阁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值房里那些原本大气不敢出的文吏们顿时松了下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语声像水波一般扩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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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姓秦的又来了……每个月闹一回,回回都一样。”
“外乡佬就是外乡佬,听说还考过进士呢,竟蠢成这副模样,居然问咱们为什么军饷有『漂没』。这不是笑话吗?”
另一人压着嗓子笑道:“他还质问新军驻扎在金陵,为何还需要『漂没』?这话也敢说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钱阁老居然掏私囊贴补军饷……这可真是——”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几个文吏对视一眼,各自咽下了后半截话,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书,只余下劈里啪啦翻纸页的声响,和窗外细雪敲击窗棂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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