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三月二十日,金陵,城南破屋。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屋顶残破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七个人围坐在黑一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辨认彼此的面孔。
这是潘真和他最早的六名追随者,自打“天公将军”的名号在金陵传开之后,他们便是这支队伍的根基。
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钱龙锡的新军数千人浩浩荡荡开进金陵城,在各处关键路口丶街市要冲和坊门隘口驻扎连队,昼夜巡逻,盘查严密。城墙上贴满了通缉令,潘真的画像被画得面目狰狞,旁边用大字写着:悬赏一千块大洋,死活不论。
()
其余六名核心头目各悬赏八百块,连普通骨干也标了五十块,这个价钱,在金陵城够一个普通工匠挣上大半辈子。
重赏之下,局面迅速变得险恶起来。虽然天公将军在城南贫民区仍有着深厚的民心基础,百姓们愿意为他们打掩护丶通风报信。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抵得住那笔足以改变一生的赏钱。这一个月来,不断有人暗中向官府递消息,官兵循着线索一个个摸上门来。
有的被当街按倒,有的深夜被人从床上拖走。队伍越缩越小,行动越来越难,原先那种来去自如的畅快日子,一去不返。
潘真语气沉重道:“这些天,断断续续已经有上百个兄弟被抓进去了。”
六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声音低沉地接过话头:“昨天我一个下线被抓了,只撑了半天就把二十多个兄弟全供了出来。如今城里的鹰犬越来越多,咱们的活动圈子已经被压到城南这片穷巷子里了。”
潘真沉吟片刻道:“从今天起,所有人单线联系,各人只认自己的上线和下线,谁也不知道全盘。行动时全部蒙面,不许暴露真容。另外,能撤的兄弟先撤出城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暗中的六张面孔:“我打算带着兄弟们先渡江去扬州。那边有墨家组的人在,咱们到了那边,就有了靠山,再想办法杀回来。”
“扬州……”黑暗中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向往。这段时间潘真常带着他们读《大明青年报》,他们早就在报上看到过扬州的模样,那边工匠一个月能挣两块大洋,能吃饱饭丶穿暖衣,小孩能上学堂。比起金陵城里的暗无天日,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六人纷纷点头:“听大哥的。”
“都各自去传话吧。先撤出城去,分批过江。记住,一切谨慎为上。”
六人无声地散开,消失在夜色之中。潘真等他们都走了,才裹紧衣服,沿着墙根的阴影往自己租住的小院走去。
街道上人影冷清,巷子里连狗叫声都没有,他一路留心着身后和两侧的动静,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然而就在他踏进门槛的一刹那,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院子里往常总有些街坊的话语,今夜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心头一紧,本能地转身想往外退。
“哗啦”上百个举着火把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瞬间便将整座小院团团围住。
燧发枪在火光中泛着寒光,脚步声踏碎了夜间的寂静。潘真被围在正中,退无可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包炸药。
“天公将军,没想到你竟躲在这儿。”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子从士兵身后缓步走出,正是钱继华。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目光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似的从容。
潘真猛地扯开衣襟,伸手去掏那包炸药,然而钱继华早有准备。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三名士兵已经猛扑上前,死死钳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按倒在地。另一个人迅速解下了他腰间的炸药包,远远地丢在一旁。
:
“早防着你这一手了。”钱继华蹲下身,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潘真,语气淡然道:“知道你是天公将军,哪能不提防你玩这出玉石俱焚的把戏?”
潘真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再费力,仰起头冷冷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自认为藏得还算隐秘。”
钱继华笑了笑,吐出四个字:“钱财动人心。”
潘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从他打出天空将军的名号,就再也没有露过脸,只有他6个老兄弟知道知道,但很快他又想到另外一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目光猛地转向人群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在士兵背后,低着头不敢看他。潘真咬牙道:“小李……是你?”
李柯被点了名,浑身一颤,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他面色苍白,最终挤出一句:“潘大哥,你别怪我。一千块的悬赏,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了。有了这笔钱,我就能买田买地,去乡下做个土财主,再也不必过那种苦日子了……”
潘真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小李,你糊涂!这些官府的人,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们根本没有信誉可言!你拿了这笔钱,他们能让你活着花出去吗?”
钱继华在一旁慢悠悠地插话:“这位潘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某还不至于贪这点钱。”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
他随手递给李柯,“喏,这是聚宝阁1000元银票,这是你的了。”
李柯颤抖着手接过银票,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
他攥着银票入怀,弓着腰退出人群,脚步踉跄,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的暗影里。
钱继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手下摆了摆手:“押走。”
潘真被反绑着拖出了院门,路过巷口时,他下意识地朝李柯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而李柯攥着银票,一路小跑拐进了另一条小巷。他心跳如鼓,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该去哪个乡下买地丶置宅子丶娶个媳妇。
他一边走一边把银票展开在月光下细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笑意扩散到整张脸上,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几名士兵从暗处闪出,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李柯只觉胸口一凉,低头便看见一截刀尖透出衣襟。银票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落在泥地上,沾了斑斑血迹。
“就凭你,也配拿这一千块?”为首的士兵蹲下身,翻出银票,每个士兵发了一些,这些士兵得到银票之后哈哈大笑。
几人对视一眼,将李柯的尸体拖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金陵户部值房。
还是那间熟悉的厅堂,还是那几张老面孔,韩爌丶钱龙锡丶钱谦益丶侯恂丶孙居相等人围坐一堂。不过今日的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空气中明显透着一股松弛下来的意味。
钱龙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天公将军抓住了。这个祸害金陵半年之久的贼首,总算落网了。”
钱谦益也点了点头喜道:“京城那边也传来好传来的消息,北方再次大旱,且规模不输去年。
关中丶中原丶山东皆遭重创,赤地千里,哀鸿遍野。以天子的秉性,有灾必救,而且他不是那种让灾民勉强饿不死的做法,必是以工代赈,大规模兴修水利,消耗的粮食是普通赈灾的10倍以上。
朝廷至少要耗费一整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这场天灾至少又给咱们争取了一年的喘息之机。”
:
在座诸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暗暗松了口气。一年时间,足够他们击败左良玉,整合江南的力量。只要统一了战线,就算天子大军渡江,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钱龙锡放下茶盏,语气陡然严厉:“不过,天公将军必须斩立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下场,断绝那些潜在的造反者!”
韩爌眉头微皱,不赞成道:“即便再急着杀他,也要等到秋后问斩。朝廷向来有秋决的规矩,哪有刚抓住人就斩的?”
钱龙锡一听便有些不耐烦了,这个老东西总是拿这些繁文缛节说事,他都怀疑这韩爌究竟是站在江南这边,还是心向着天子那边。
他压着火气道:“现在哪还等得到秋后?金陵城内暗流涌动,各地贼寇蠢蠢欲动,若不立刻以雷霆手段震慑,只怕更多的人会效仿。我建议特事特办。”
钱谦益也附和道:“各地的士绅代表已经陆续抵达金陵,准备参加联省盟约大会。若天公将军之事久拖不决,万一有人劫狱或生变,反倒麻烦。”
侯恂也点了头:“拖久了确实容易出意外。不如快刀斩乱麻。”
韩爌见众人一致坚持,终于叹了口气,不再争辩。
于是决议定下,三日后,于金陵城南菜市口,将贼寇天公将军潘真斩首示众。
四月五日,金陵,城南菜市口。
菜市口的刑台早已搭好,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足有上千人之多。新军士兵持枪列队,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午时三刻,一队士兵押着潘真缓缓走上刑台。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衣衫破旧,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明亮如炬。
他一步一步走到刑台正中,按照刽子手的指示跪了下来。台下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潘真抬起头,望向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高声喊道:“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天生就该受穷挨饿的畜生!是那些士绅丶那些东家,夺走了咱们的劳作成果!只要咱们敢跟他们斗,失去的不过是身上的锁链,换来的却是做人的资格!”
“住口!”监斩官暴怒地一拍案几,抓起令签狠狠掷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