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杀不完的天公将军与江南烽火遍地(2 / 2)

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鬼头刀,刀身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刀光已然落下。一颗头颅滚落在木台上,血迹缓缓蔓延开来,渗入陈旧的木板缝隙。

台下陷入片刻的死寂,随即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掩面转头,更多人只是默默地攥紧拳头,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缓缓散开,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刑台上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和那股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四月十五日,松江府,华亭县,市舶司衙门。

松江府在江南算得上是一个奇特的存在。整个江南的大族和商贾几乎都不向朝廷缴税,却唯独不敢对这里含糊,因为没有税单,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战船是真会没收他们的货物。

市舶司管着海外贸易的关口,任何商船进出松江港都绕不开这扇门。因此,这座衙门在江南官场中虽不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地握着一根钱脉。

但也因为市舶司的官员们为朝廷效力,受到江南所有士绅的警惕,士绅大族也不感对他们交往过深,直接把他们排斥在江南的体系之外。

只有年轻的士子登门拜访张溥,向他请教学问,谈论时局。张溥近年来愈发关注民生疾苦,文章中也时常流露出对底层百姓的同情。

他的府邸在华亭县内虽算不上豪阔,却往来无白丁,渐渐成了这一带思想活跃之辈汇聚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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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人眼中,这院子甚至隐隐有点像朝廷在江南的一处孤岛据点,既在江南之内,又与江南格格不入。

此刻,张溥正坐在书房中,案上铺着纸墨,他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正准备写一篇纪念潘真的文章。笔锋落在纸上,第一行便写道:

“天公将军潘真,以布衣之身,振臂一呼,响应者众。虽身死菜市,然其志不泯,其神不灭。此诚重于泰山之死也……”

他刚写下这几个字,突然一个汉子闯进来道:“先生莫怕,我不是贼寇,我是天公将军,暂借先生的房子,躲避一下敌人。”

张溥正一脸惊愕。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张溥搁下笔,走出府邸,便见十几个捕快簇拥着一个捕头,正围在他府邸。

“站住!”张溥推门而出,厉声喝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想包围朝廷命官的府邸不成?”

那捕头见他出来,慌忙拱手,赔着笑道:“张先生息怒,小人等只是在追捕一个贼寇,有人看见他躲进了这条巷子,怕是……怕是进了您的宅院……”

张溥面色一沉,负手站在台阶上冷冷道:“我这里没有叛逆。你们若不信,尽管搜。只是有一条,若搜不出人来,本官少不得要去松江府衙走一趟,问问华亭县令,这华亭县的捕快何时变得这般无法无天了。”

那捕头顿时脸色僵住了。张溥是朝中名士,声望极高,连松江知府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区区几个捕快,哪敢真跟他撕破脸?

捕头犹豫片刻,终究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不敢不敢,是小人冒失了。先生见谅。”

说罢一挥手,带着众捕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张溥望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屋,掩上书房的门,轻声道:“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屏风后缓缓粗壮汉子出来,他满身尘土,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走到张溥面前行礼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张溥打量了他几眼,含笑问:“你说你是天公将军?可报纸上分明写着,天公将军已在金陵菜市口被斩了。”

汉子直起身来目光灼灼道:“天公将军是杀不死丶杀不光的。死了一个,还会有十个丶百个站出来!只要那些士绅还在压榨我们,天公将军就永远死不绝!”

张溥听到这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捋须沉吟道:“好汉子,有胆魄。可你们这样和他们硬碰硬地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单凭一股血气之勇,再多的『天公将军』也只是白白送命。”

那汉子挠了挠头,有些茫然:“那……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张溥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一碗茶递过去:“我先给你讲一讲,要跟那些人斗,要先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力量。还要有组织丶有纲领。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行事,更不能专靠砸机器丶抢粮仓,那样只会让百姓跟着受累,让官府更有藉口镇压你们……”

他就这样对着这位“天公将军”上起了课,讲得深入浅出,不疾不徐。那汉子一开始听得有些懵,但渐渐眼神便亮了起来,越听越入神。

而像这样的“天公将军”,此时远不止松江府这一处。

潘真死后,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钱龙锡等人最初的预料。他们本想借着斩首立威丶以儆效尤,却没料到这一刀下去,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

短短半个月内,常州冒出了新的天公将军,苏州有了,杭州有了。一个个“天公将军”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像是春天雨后田埂上疯长的野草,压也压不住,拔也拔不尽。

他们喊着“杀奸商丶诛贪官丶分粮食”的口号,在各地砸毁纺织作坊的蒸汽机,抢夺米铺粮仓,焚烧牙人的宅院。

江南非但没有因此平静下来,反倒像是被掀开了盖子,滚水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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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让江南士绅感到脊背发凉的,这股风潮快速的蔓延到整个江南。

四月中旬,江西行省广信府传来消息,当地的矿工发动了起义,数千人占据矿山,杀了矿主,扯起了义旗。

紧接着,湖广永州府的矿工也揭竿而起,与当地的天公将军遥相呼应。

江南的腹地仿佛被一把无形的火从内部点燃,到处都是升腾的浓烟。

街头的流民越来越多,米价还在涨,工厂还在关,落榜的童生丶失业的工匠丶失去土地的佃农,这些人汇聚在一起,就像一片干透了的大草原,只消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而那些自称天公将军的人,正是那一颗颗不断落下的火星。

金陵城里的士绅们开始慌乱起来。他们在联省盟约的大会上争吵不休,有人主张大力镇压,有人主张招安安抚,有人乾脆闭门不出丶只当没看见。

可无论他们如何争论,江南的硝烟并没有因此散去,反而越烧越近,金陵士绅已经感受到这把火要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天子的大军还没渡过长江,江南自己便先乱了。而这一天,距离钱龙锡们期待的“一年喘息之机”,才刚刚过去了不到半个月。

崇祯十年(1637年)四月下旬,南京,武英殿。

阳光照进大殿内,却驱不散满屋子压抑的沉闷。江南各行省的上百位士绅代表齐聚一堂,本该是一场商讨大计的重要会议,此刻却人人眉头紧锁,气氛压抑。

天子的大军还隔着长江,可江南自己却先一步烽烟遍地天公将军从金陵蔓延到苏州丶常州丶杭州,矿工在江西广信府和湖广永州府先后举事,处处起火,四面楚歌。这个打击,比朝廷大军压境还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韩爌难得硬气了一回,站起身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的焦尊生丶高世泰等人语气严厉:“江南何以至此?粮价飞涨,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跟着天公将军造反!《粮食法令》给老夫废除,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粮食价格必须降回一石五钱!让百姓能买得起米,吃得上饭!”

钱龙锡也沉声道:“粮价的确高得太离谱了。再不降,别说天公将军,连城中良民都要揭竿而起。此事不能再拖,必须立即推行。”

其他行省的士绅代表们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暗暗幸灾乐祸。

对他们来说,南直隶的粮市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北方旱灾连年,朝廷大量购粮北运,他们就算不把粮食卖给南直隶,也可以卖给北方。

而且南直隶这班人平时仗着本土优势,把粮价炒得居高不下,还牢牢卡着外地粮商不准入境,他们看着金陵的高粮价,但却吃不到一口,内心也有一股怨恨,如今闹出乱子来,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

焦尊生丶高世泰等人见自己犯了众怒,无奈只能低头应道:“我等回去便想办法,将粮价压下来。”

侯恂见气氛稍缓,便将话题转向第二桩要务:“粮价之事暂且按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湖广的左良玉,还有湖广南部和江西广信府的矿工叛乱。这两处若不尽快平息,火势必然蔓延至整个江南。”

提到出兵平叛,殿内又陷入了扯皮不休的局面。出钱出力打左良玉,谁都心疼自家的乡勇和银粮。

经过一番拉锯式的争论丶讨价还价和相互威胁,最终勉强达成协议:由四川丶广东丶广西三省共同出兵,湖广士绅配合出钱出粮,围剿湖广境内的左良玉部和南部旷工造反。

江西行省则由钱龙锡亲自挂帅,统领四万大军,镇压广信府的矿工起义。

吴伟业看准时机,出列拱手道:“诸位,江南如今不缺兵力,缺的是一个统一的指挥,以至于我等一盘散沙,连左良玉这个小贼寇都难以剿灭。

我提议,推举钱阁老为江南联省盟约督师,统领江南所有军队,统一调度丶统一指挥,方能应对眼前的危局。”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这些年钱龙锡一直以坚决反对皇权丶力主联省自治的姿态示人,在江南士绅当中积累了不少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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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四方烽火,各行省各怀心思,若没有一个能服众的统帅,只怕不等天子过江,江南自己就先四分五裂了。思来想去,也似乎没有比钱龙锡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在一片权衡利弊后的沉默与低语中,众人终于点头应允。

钱龙锡被推举为江南联省盟约督师,统辖各行省乡勇新军,全权负责江南的平叛与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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