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七月二日,京城,永定门火车站。
清晨的永定门外,薄雾尚未散尽,晨光已穿过云层,在青灰色的站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
火车站比往日更加热闹,一大群青年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扛着用蓝布裹好的被褥,有的腰间挂着搪瓷缸和饭盒,还有的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满自家母亲连夜烙好的乾粮。
他们在站台上排成一条条不太整齐的队列,脸上混杂着忐忑丶兴奋和不舍。
一个穿着短褂的农场管事正站在队伍前方,正扯着嗓子给这群即将远行的青年们鼓劲。他是辽东某农场的招募管事,身材高大,体型宽阔,有着典型的北方大汉的体格。
他嗓门洪亮道:“大伙儿尽管放心!辽东是好地方,黑土地一攥就出油,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河边的上等地都分给大伙儿,头年开出来,亩产三百斤粮食稳稳当当!旱灾在辽东闹不起来,那地方要水有水丶要地有地,去了就知道是福窝!”
他越说越激动道:“想吃肉了,我带你们去打猎,林子里头麅子丶鹿丶野鸡成群结队!熊和老虎也有,不过那玩意儿名气大,不好吃,肉又柴又腥,真正好吃的还是鹿肉丶麅子肉,还有飞龙,那可是天上飞的珍禽,炖汤鲜掉眉毛!总之,俺们辽东不比京城差。”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气氛比方才松弛了不少。
周文炳站在队伍中段,背着一个用厚帆布缝制的大包袱,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是他姐姐周氏和父母连夜塞进去的衣物丶鞋袜丶几包茶叶和一大袋干饼。
他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小布包,装的却是几本书,一本《农经》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些报纸,话本,他喜欢的杂志。
此刻他心情忐忑,说句实在话,他是不愿意去辽东的,但谁让自己大话说出口了,说天子不愿意重用自己,现在天子给自己差事了,他也没脸拒绝。
说起来,当今天子的国舅当得可真不容易。外戚人家,搁以前哪家不是锦衣玉食丶荣华富贵?
可到了他这儿,非但没有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衔,动辄还被一脚踢到蛮荒之地去,他前面的国舅,太后的弟弟,前两年就被派去了琼州,那地方据说瘴气弥漫丶毒虫遍地,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和二弟也曾私下抱怨过,觉得他们一肚子才学得不到施展,只能在顺天府下属的蒙学馆里当个夫子,日子平淡如水。
姐姐周氏早就警告过他们两兄弟:不许向天子讨爵位丶讨官位,想要钱可以找她要,想要权,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文炳嘴上应着,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
如今好了,天子要他发挥“才干”,一脚就把他踢到了辽东。
这是想让自己发挥才干?
天子这是想用自己堵住京城百姓的怨气!
虽然他无比愤怒,但却不敢发泄出来,甚至连说都不敢说。
他那姐夫那可是大明200多年来杀性最大的皇帝,太祖爷都比不上,太祖爷最多杀几万官员。
但他姐夫直接杀了几万北方士绅,流放了士绅上百万,太祖爷和他姐夫比起来都显得有些慈眉善目了。
唯一让他稍感安心的是,李国舅从琼州寄回来的信里,非但没有抱怨日子苦,反而写了不少新鲜见闻,什么椰子树丶海龟蛋丶黎人寨子,读起来竟有几分乐不思蜀的味道。这让他心里稍稍有了点底。
那管事说完了开场白,转头看向周文炳,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就是我们农场新来的主事?看着年纪不大啊。”
周文炳忙拱手道:“正是在下。往后还要多仰仗大哥照应。”
:
他在京城这些年,学的最深刻的教训,就是不要把自己国舅爷摆在面上,不然就会遭到他姐夫注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冷汗直流。
管事咧嘴一笑,抡起大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晃道:“好说好说!我们那儿就缺读书人,你能来,那是好事!”
周文炳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却反而安心了几分,这人手劲儿大,一看就是平时吃得饱,说明那农场日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嘟嘟嘟——”
一阵浑厚的汽笛声从站台尽头传来,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一辆黑漆漆的火车头喷吐着白烟,缓缓驶入站台,巨大的铁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厢一节节在众人面前停下,黑色的铁皮车厢上刷着白色的编号。
站台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好些青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火车,这铁家伙平日里只在在娱乐园和报纸都见过。
但和眼前这个大家伙完全不是一个体量,娱乐园的火车就是个玩具眼前这个,那庞然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列火车一共挂有十一节车厢。最前面靠近火车头的那一节是煤水车,堆满了乌黑的煤炭;往后依次是九节客舱,木质座椅虽然简陋,却比牛车马车不知稳当了多少倍,最末尾一节是厨房,专门为长途旅客烧水热饭用的。整列车大约能装载二百余人,站台上这批青年刚好坐得下。
“”
周文炳随着人流挤上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包袱往行李架上一塞,又摸了摸怀里那几本书还在,才算安下心来。
“嘟嘟嘟——”
又是一声汽笛,火车头猛然喷出一大团白烟,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先是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
站台上的亲属们挥舞着手臂,有的大声喊着什么,被人声和汽笛声淹没。
窗外,京城的房屋和城墙正在缓缓后退,田垄丶树木丶村落一一从眼前滑过。
车厢里,那些第一次坐火车的青年们兴奋不已,有人扒着窗户往外望,有人试着站起来走几步感受火车的晃动,还有人掏出怀里的乾粮分给邻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新军士兵便清空了永定门火车站内另一段站台。
朱由检带着户部尚书毕自严丶轨道商社掌柜沐天澜丶虎大威丶沈磊等人,从站台侧面走来。
沐天澜走在朱由检身旁,神情激动,指着面前的铁轨和信号杆道:“陛下,火车和轨道商社的搭配,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如今一列火车能载一百吨货物,一次能拉二百余人,运载能力相当于上百辆轨道马车!往日从京城往通州运粮,两百多辆马车要拉一天,如今一列火车一个小时就到!”
朱由检望着那空旷的铁轨延伸到远方问道:“运输成本降了多少?”
沐天澜了然于胸道:“货运成本降至原来的一半,客运成本降到两成。臣已计划把京城到通州的运费再降四成,客运票价也减半,这样一来,南北货物周转更快,京城百姓出行也更方便。”
他想了想道:“只是……如今轨道商社最大的难题是火车头太少。整个商社只有六十个火车头,三分之二还处于维护维修状态。缺工匠丶缺设备丶缺维修人手,产量远远跟不上需求。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让朝廷的蒸汽作坊拨一批人手给我们造火车头?”
朱由检笑了笑:“朝廷的蒸汽作坊如今全在赶制抽水机,中原几百万灾民等着抽水抗旱,这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朕没办法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