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津卫股民哀鸿遍野。郑明远自然也不例外,他手中那些股票,市值已跌去了大半,只剩下原先的三四成。这让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连饭都吃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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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在一旁的女儿郑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早从女校毕业,如今在天津卫一所女子学堂当夫子,丈夫梅应星也是学堂的教书先生,两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殷实安稳。
这门亲事,郑明远也非常满意,她出嫁时,郑明远陪嫁的股票就价值上万两。
在当时的天津卫,股票的分红稳定且丰厚,早已取代田产成为富贵人家衡量家底的新标尺,所以陪嫁股票也成了当时的流行风气。
郑婉也曾心疼股价跌了大半,但她看得开,她每年光靠分红就能领三百到六百元,日子依旧过得下去。可父亲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向学堂请了假,专程回家陪父亲,生怕他钻牛角尖。
此刻,她坐在郑明远身旁,柔声劝道:“父亲,股票跌了就跌了,只要那些商社还在赚钱,分红就不会少。天津卫的股市是正经买卖,不像金陵那边都是些骗人的空壳子。您别太放在心上了。”
郑明远重重叹了口气:“你懂什么?就算后面涨回来,也回不到从前的高位了。早知道……当初在高位的时候,我就该把那些票子全卖掉!”
天津卫的股票之所以没有跌到彻底崩盘,一来是有基本盘撑着,大部分还有一半以上的市值。
二来也是因为天津卫的股市有实业做底,像那些纺织厂丶铁路商社,虽然利润下滑,但终究有东西在那儿。
可郑明远就是懊悔自己没能高点套现,这种懊悔,比亏了钱更折磨人。
就在他满心郁结的时候,郑文渊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父亲丶三妹,我刚见了陛下来,陛下给咱们纺织行会开了一剂方子!”
他将今天在会场听到的天子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郑文渊接着道:“我打算跟着李会长他们一块儿去南洋考察。这一趟可能要大半年,先去吕宋,再去婆罗洲丶爪哇,还有南中各国,看看哪里的水土适合种棉花,再谈期货种植园的事。”
郑明远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家里有我,你在外面小心些。”
翌日,郑文渊收拾好行装,跟着李旗等人的考察队伍登上了一艘千吨级的商船,缓缓驶出天津卫港口。
港口外,海天相接处一片澄蓝,几艘运粮船正从南洋方向缓缓驶入。郑文渊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卫码头,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胸中那股焦灼之意,被出海的壮阔冲淡了几分。
郑文渊走了没几天,天津卫的股票交易所附近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这天下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兴冲冲地闯进了郑公馆,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
“老郑!老郑!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福王丶周王丶潞王他们去面见天子了,求天子出手救市!咱们的股票有救了!”
郑明远原本正靠着躺椅打盹,一听这话,猛地坐了起来,把旁边的郑婉吓了一跳:“父亲,您慢点!”
来人叫戴峰村,徐州人氏,当年在徐州也是士绅中的头面人物,抗了几年新政,最终扛不住,带着家产迁到了天津卫。
到了天津卫后,他手中的财富大幅缩水,反倒不如郑明远殷实,不过两人因同是徐州出身,关系一直走得近。
郑明远急声问道:“老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福王他们在招待所跪了半天,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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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远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去交易所!”
郑婉连忙跟上去搀扶。此刻的天津卫,像郑明远这样的人不计其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津卫各个市坊,无数股民蜂拥而至,人头攒动,把交易所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天子出手,等着那一线绝处逢生的曙光。
天津卫招待所。
朱由检此刻却正被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藩王围在正厅里,头痛不已。
福王朱常洵跪在正中间,涕泪纵横哀嚎道:“陛下!您若不出手救市,本王就不起来了!由崧在吕宋每年都要花三四十万元,买铁器丶买耕牛丶买移民丶买种子,全是本王从棺材本里掏出来的!
这一把股灾,本王的家底跌得只剩三成,再跌下去,由崧那边就得断粮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王朱恭枵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我那儿子也来信说,等着我汇钱过去购买货物。股市这一垮,我连汇票都兑不出来了!”
潞王朱常淓虽没哭,也愁眉苦脸地拱手道:“陛下,我等皆是宗室藩王,为朝廷开疆拓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股灾实在来得太猛,我等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的。”
这些藩王们的儿子丶侄子,大多去了吕宋丶婆罗洲丶新吕宋等地开拓封国。
老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在吕宋建了一座城池,十几个村落,每年都要靠老福王拨款三十余万元购置耕牛铁器丶招募移民。
周王丶潞王等人也是类似。这些年来,藩王们手中的银钱几乎全投了进去,而他们在天津卫的资产多以股票形式存在,这一波股灾,把他们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冲得七零八落。
朱由检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王叔们跪在地上,心里虽有些无奈,却也明白这些藩王是南洋开拓的重要支柱。他们每年向津沪一带采购的铁器丶耕牛丶移民物资,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万元之巨,送往南洋各地的封国。若他们彻底破产,南洋的开拓进程也会受到严重拖累。
他沉吟良久道:“这样吧,各位王叔若觉得手里的股票烫手,朕吃个亏,按市价再加一成,收购你们手里的股票。”
前两年股价高涨,许多股票的市盈率超过了四五十倍,朱由检当时便趁着高位,在不影响市场的情况下分批卖出了一批股票,总共套现了约一千五百万元。
这笔钱一直存在矿业钱庄的库房里,等的就是眼下这个时刻,他早料到股市有泡沫破裂的一天。
福王丶周王丶潞王等人听了这话,哭声顿时小了几分,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商量了片刻,福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能不能再加一点?加两成?”
朱由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王叔,由崧他们在南洋开拓,花钱如流水,朕是知道的。可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加半成,一共一成五,这是朕的底限了,卖不卖,你们自己拿主意。”
福王咬了咬牙,又看了看周王和潞王,终于重重一点头:“成!卖!”
这些王爷们有了这次教训,不打算玩股票了,把钱存在钱庄吃利息更安全。
送走了这些老藩王,朱由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叫来了沈磊:“安排一下,让大沽镇的王有德来见朕。”
没多久,王有德来到招待所,几年过去,王有德已褪去当年那股青涩,穿着一身整洁的信王制服,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这些年来他接替了退休的梁运,坐镇大沽镇,把这座港口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
“陛下!小的又见到您了。”王有德见到朱由检,神情激动道。
朱由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做得不错。朕再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带人组织一个专门管理股票的机构,主要职责是监督股票发行丶维护交易秩序丶防范金融风险。遇到像这次这样的股灾危机,便由你们及时出面处置。就叫『股票管理委员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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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德郑重抱拳:“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一本帐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天津卫各主要股票的实时价格。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几行,对身旁的沈磊道:“发布几则消息,长芦盐场启动回购,退市。”
长芦盐场是杨鹤这些年呕心沥血经营起来的产业。自接手以来,他用积累的利润不断兴建水泥盐田丶改进晒盐设备,盐场的年产量从最初的几千万斤,一路攀升至如今五十万吨的庞大规模。
但利润却始终不高,朱由检一直要求杨鹤压低食盐价格,如今食盐已跌至一斤五文钱,几乎与从前的私盐价格持平。
在这个价位上,扣除盐税和工钱之后,每斤盐的利润不过两文多一点,而这微薄的利润又大多被杨鹤投入到了新建盐田和设备改造中,长芦盐场一直没有分红。
正因如此,这一波股灾中长芦盐场的股票跌得最惨,市值仅剩下原先的两成。
朱由检乾脆让它退市,一方面方便朝廷今后进一步调控盐价,另一方面也省得盐场的股价再被市场炒作拖累。
“还有天津卫第一纺织厂丶第二纺织厂丶第三纺织厂,以及北直隶轨道商社,朝廷一并启动股票回购。”朱由检合上帐册语气平淡道。
这些都是跌的最惨,普遍都跌的只剩下2~3成,正好可以回购。
沈磊一一记下,转身安排人去拟公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便飞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天津卫股票交易所门前,人头攒动,连日来空旷冷清的营业大厅里忽然挤满了人。
此前已有整整三天没有完成一笔像样的交易,股民们要么被套得动弹不得,要么乾脆吓得不敢进场,整个市场像一潭冻住的死水。
但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股民从交易所外狂奔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抄来的告示,气喘吁吁地喊道:“天子出手了!拨了一千五百万元,回购股票!”
整个大厅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哗”的一声,如火山喷发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熬了几个月丶整夜睡不着觉的股民们,此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子救市了!咱们有救了!”
声音从交易所内传出,涌到街上,一传十丶十传百,整条街都沸腾了。天津卫的傍晚,被这阵欢呼声衬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这场席卷北方金融市场的风暴,终于看到了散去的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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