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道:“把刘泽清给我叫来。让他去抓人,去驱散外面那些士子。他是武将,不怕担骂名。等事办完了,脏水泼到他身上就是。”
钱谦益丶张岱等人沉默了许久,终究无人再开口反驳。
他们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唯一不用自己掏钱丶也不用自己背骂名的法子了。
刘泽清是个武夫,事后他们大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徐胤爵见无人反对,便挥手召来一个士兵道:“去,把刘泽清找来。”
决定如何做之后,钱谦益等人各自散去,他们是万万不敢再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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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武英殿里只剩下徐胤爵一人端坐。他望着众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嘲讽无比,既然这些读书人既不肯掏钱,又不肯担责,果然这些东林党和士绅大户只会打嘴炮,难怪这些年斗不过天子。
没过多久,刘泽清被卫兵带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袍服,进门便单膝跪地行礼:“末将拜见魏国公。”
此刻的刘泽清,早已没了当年统兵时的嚣张气焰。自他暗中图谋兵变之事败露,被一撸到底夺去所有军职之后,便一直赋闲在家,靠着往日积攒的一点薄产度日,郁郁不得志。
如今被召到武英殿,他心里隐隐感到,这或许是他翻身的机会。
徐胤爵端坐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然道:“本公叫你来,只为一件事,你去把赵武理丶李栋二人抓起来,再驱散门外那些闹事的士子。此事办好了,本公保你官复原职。”
刘泽清闻言,眉头紧皱他当然知道门外是什么情形,数百名读书人抬着夫子牌位跪在武英殿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闹事,而是整个金陵士林的集体愤怒。他若接了这个差事,便等于把自己摆在了江南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上。
他沉默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徐胤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怎么,怕了?但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刘泽清浑身一凛。他如今一无所有,功名尽丧,银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若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便只能潦倒一生。他咬了咬牙,终于重重叩首:“末将……定为国公办好此事!”
徐胤爵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办好了,本公重重有赏。”
南京紫禁城午门外,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血般铺满了西边的天际。
赵武理丶李栋和数百名士子股民依旧跪在台阶下,疲惫丶焦躁,却没有人离开。
忽然,武门再次打开,刘泽清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台阶下的人群,高声喊道:“赵武理丶李栋!你们二人出来!韩阁老要跟你们二人面谈!”
赵武理和李栋对视一眼,眼中顿时亮起希望的光,谈判终于要开始了!他们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宫门。
可就在二人刚踏入宫门的瞬间,“砰”的一声,身后的大门便被重重合上。一队卫兵从两侧涌出,将他们二人按倒在地。
赵武理惊怒交加,奋力挣扎道:“你们干什么!不是说谈判吗!”
刘泽清走来,居高临下地冷笑道:“你们也配跟韩阁老谈判?来人,关进大牢,严刑拷问,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聚众谋反!”
赵武理二人被拖走,宫门外的士子们尚未知情,还在这里畅想着,自己的手中的股票能回本。
可紧接着,刘泽清便领着整整一队士兵从宫门内列队而出,燧发枪上膛,刺刀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森冷的光。
刘泽清站在队列前方大声道:“赵武理丶李栋二人因涉嫌谋反,已被朝廷收押!尔等若不立即散去,一律以同党论处!再敢滞留者,格杀勿论!”
阶下的士子们先是愕然,随即怒火冲天:“你们这些鹰犬!竟敢如此!”
“夫子面前,岂容你们胡来!”
刘泽清面色一沉,不再多言,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打!”
士兵们当即挥起枪托,劈头盖脸地砸向人群。但士子们怒极之下不退反进,有人开始推搡士兵,有人高声痛骂,更有胆大的想要夺路冲进宫门。
混乱之中,有人喊道:“他们还敢开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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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越来越混乱了,刘泽清带来的士兵,几乎快控制不了局势了。
刘泽清恼羞成怒,抽出短铳道:“开火!”
“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二十多名士子应声倒地,鲜血在青石板上缓缓蔓延开来。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方才还怒不可遏的士子们如梦方醒,这才意识到对方真的敢开枪,他们蜂拥而散,仓皇逃离。
刘泽清看着倒在地上的二十多具尸体,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狠厉压了下去。
他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尸体拖走,地面冲洗乾净,血迹一丝不许留!”
武英殿
徐胤爵得知刘泽清一下子打死了二十多士子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懵的。
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刘泽清的鼻子怒道:“你这莽夫,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不是二十个刁民,是二十个读书人!你这不是办事,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刘泽清无奈道:“国公,末将也是按您的吩咐行事,本不想死人的。但那些大头巾太嚣张了,不但不逃,反而开始抢夺枪枝了,末将无奈这才开火。
徐胤爵气愤道:“你要害死我!”
刘泽清道:“国公,如今领头的抓了,人也驱散了,末将在军中兵变,一向如此处置,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散去的。”
徐胤爵气得一拍桌案:“你当你驱赶的是大头兵?那些都是读书人,背后是一个个士绅家族,哪有这么容易了结!”
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住脚,沉声道:“传我命令,封锁金陵城门!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遵命!”刘泽清领命而去。
徐胤爵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阵阵发凉。他隐隐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捅了大篓子。
午门血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当晚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大小街巷。
当消息传到韩爌府中时,韩爌正坐在书房里借着灯火读《春秋》,闻报惊得连书卷都掉在了地上。
侯恂丶孙居相丶吕维祺丶张延登丶郑三俊五人闻讯连夜赶来,齐聚韩府商议善后。
侯恂面色铁青:“徐胤爵疯了,他在金陵城打死了二十多个读书人!这是要把整个江南的士林都推到对面去!”
韩爌沉默了很久叹息道:“金陵的事,我等不要再管了。从今日起,大家闭门读书,一概不问外事。我等一把年纪了,不能晚节不保。”
五人闻言,默默点头。次日一早,南京六部衙门便传出了五部尚书“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的消息,大门紧闭,一概不见外客。
钱谦益府邸,又是另一番情景。焦尊生丶张岱等人闻讯赶来,围坐在花厅里,人人面色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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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拍案怒道:“徐胤爵他以为他是谁!他敢这样对待圣人子弟,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把他淹死!”
钱谦益长叹一声,揉着太阳穴,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等能如何?如今这烂摊子已然被他捅破,我等若此刻接手,便等于替他背了这个黑锅……只能让他自己去收拾。等他收拾完了,我等再出面。”
焦尊生和张岱听了,终究都沉默了下来。这个黑锅太大,谁也不敢碰。
然而,金陵的士子们并没有被枪声彻底吓住。
就在“午门惨案”发生的当夜,一名叫李明建的秀才趁着夜色,翻过金陵的城墙,冒死逃出城去。
他回到家中,连夜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买来几百块木板,将今日发生的惨案一字一句刻在板上,又涂上桐油防水。然后,他将这几百块木板尽数投入长江之中。
木板顺流而下,漂向镇江丶常州丶苏州丶松江……一夜之间,金陵的消息便如燎原之火,传遍了整个江南。
当那些木板被沿岸百姓捞起,看到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时,整个江南轰动了。
愤怒的浪潮如同长江之水,从下游滚滚逆流而上,向着金陵的方向,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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