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血霞横空,日空主兵(1 / 2)

崇祯十年(1637年)九月二十日,金陵城,新军营地。

清晨一道血霞横贯整个金陵的天空,杜含耀出营房看到这种景色脸色忧愁。

从8月开始,每日的清晨与傍晚,血霞就成为了金陵背景色,如此大凶之兆,让这座城市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恐慌。

但恐慌之后日子还要过,军营当中的杜含耀开始了一日的练兵生涯。

他站在队列前方,扯着嗓子喊口令:“起步——走!一丶二丶一!一丶二——立定!”

他大声吼道,但回应他的,却是一阵七零八落的脚步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队列歪歪扭扭,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有人走快了撞上前面的人,有人走慢了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整支队伍像一条扭动的蚯蚓,怎么看都不像一支军队。

杜含耀已经训练这批新兵十几天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他们在操场上练队列丶练转向丶练装弹,可成效微乎其微。

这些人都是从金陵城中临时徵召来的市民,有粮铺夥计丶码头脚夫丶茶馆跑堂,甚至还有几个以前在秦淮河上撑船的船工。

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摸过火枪,更没站过队列。左转右转分不清,齐步走时同手同脚,连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都要反覆纠正。

杜含耀照着那本《新军操典手册》上的图例一步步教,嗓子都喊哑了,效果却依旧惨不忍睹。

要不是他带来了十二个家将,并把他们都安插成了班长,家将们个个身高体壮,长年跟着杜家的船队跑海,体格子结实,嗓门也大,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震慑力。可即便是他们,也只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秩序。

那些新兵虽然不敢当面顶撞,可一转身就开始偷懒耍滑,装弹时磨磨蹭蹭,举枪时歪歪斜斜,整个队伍像一盘散沙。

杜含耀望着眼前这支队伍,心里一阵阵发凉,魏国公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纪效新书》都说了,市民是最差的兵员,惯会偷奸耍滑,经过了这10来天的训练,他算是真见识到了,除了吃饭积极,这些人干啥都想着偷懒。

就凭这些人,能上战场吗?

怕不是火炮一响,就扔了枪四散逃命。他甚至有些悲观地想,自己大好年华,难道就要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战场上?

不过当他环顾四周其他营地的训练情况时,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安慰,至少他手下这些人还能勉强站成队列。

隔壁几个营的兵更是乱糟糟一团,有的蹲在树荫下聊天,有的乾脆躺在草地上打盹,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士绅出身的军官,多半没有杜含耀这样的家将撑腰,根本压不住这群被强征来的市井之徒。

整座军营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座大型菜市场。

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到处都是懒散的士兵,有人蹲在墙角打瞌睡,有人围着火堆聊天,还有人拎着酒壶在营帐间晃荡。

那些被征来的士兵心思根本不在操练上,只不过为了混一口饭吃才勉强待着。

士绅军官们也大多敷衍了事,点卯时露个面,其余时间便躲进营帐里喝茶看书,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

他们内心也有着怨气,股灾也波及到他们,他们的财产烟消云散本就对金陵权贵有怨气,现在还拉他们上战场,这些士绅更是怨念冲天。

:

还指望他们练兵打仗,简直白日做梦,不说这兵练不出来,真练出来了。他们的枪指向天子,还是指向你魏国公都是两说。

城外的消息更是让军营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有从溧水逃来的难民,像祥林嫂一般,一遍遍的地描述黄巾军如何破门屠户丶火烧庄园,说那些扎黄巾的人见大户就杀丶见庄园就烧,端木家和杨家整整两座庄园,一夜之间烧成了白地。

这既引起金陵士绅同情更让他们惊恐,等天子的大军打过来,这会不会是他们的下场。

但他们还来不及惊恐几天,一个更加绝望的消息传来。有从丹阳过来的士绅,说镇江丶常州已经倒向了天子,那些士绅主动投靠,还帮着黄巾军围剿金陵的新军。这些消息在营中口耳相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心慌。

金陵城中的报纸早已停刊,城门也封了,所有人像被蒙住了耳目,既不知道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落到自己头上。

现在这座城市上到勋贵士绅,下到普通市民都陷入绝望,惶恐,麻木等情绪当中。

所有人都知道死亡越来越靠近他们,但他们却像网中之鱼,根本挣脱不出去,只能在惶恐绝望的神情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傍晚时分,士兵们各自回营房歇息,吃过晚饭后,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杜含耀和秦世杰两人避开巡逻的卫兵,走到营地外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秦世杰是杜含耀进营第二天也进来的,比他晚一日,因家世背景被任命为团长,官职比他高了整整两级。

“”

两人都是被硬拉进这浑水的,并不想打仗,只是被逼无奈。

秦世杰抬头望向天际,此刻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中红色霞光,就如同和太阳交班一样出现,霞光泼洒在灰蓝天幕上的血痕,久久不散。

秦世杰抬头看着这天象叹息道:“从八月开始,江南每日清晨丶傍晚都出现这种血霞。你还记得当年关中,那一年也出现了这样的赤霞,而后便是血流千里丶浮尸百万。”

杜含耀望着那片赤红色的霞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血霞主“日空主兵”,自古以来便被视为兵乱大灾的凶兆。

以前他是不信这些的,可当年他的家乡西安府也曾连续数月出现这样的赤霞,而后天子便血洗了整个关中的士绅。

如今南直隶的局势,比当年的关中更加凶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最后一缕日光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赤霞终于消散在暮色之中,这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杜含耀低声问道:“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叛乱平定了吗,还是变得更糟了?”

秦世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更糟了。而且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那种,镇江丶常州丶苏州丶杭州丶湖州丶松江六府,已经重新投靠了天子。

南直隶的半壁江山,已经塌了。金陵上面还在拚命瞒着消息,可这种事,瞒不了多久。”

杜含耀心头一沉道:“那……天子的大军岂不是随时都能打过长江?”

秦世杰沉默了片刻道:“没错,要不了多久,金陵就会变成战场。”

杜含耀的声音有些发虚:“那我们怎么办?真要上战场?会死人的。”

:

秦世杰语气里满是苦涩道:“只能见机行事了,保住性命要紧,江南肯定是守不住了,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装模作样给上面看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又在营外站了好一会儿。

夜色渐浓,营房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

正当他们准备返回营房时,杜含耀忽然发现几个军官鬼鬼祟祟地快步走进了一座偏远的营房。

那几人步履匆匆,时不时回头张望,神色间满是警觉,与营地中那些懒散的军官截然不同。

这引起了杜含耀的好奇,他拉了拉秦世杰的衣袖,朝那边努了努嘴。秦世杰也注意到了异常,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靠近那座营房,躲在暗处透过门缝往里窥看。

这一看,两人都大吃一惊。营房内竟聚了十几个连营级的军官,个个面色肃然,围着一个面容瘦削的老者。那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隐约听到“许指挥使”几个字。

杜含耀脸色骤变,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他大哥杜含辉曾告诉过他,当今天子麾下有两名锦衣卫头目,一个是田尔耕,一个是许显纯,都是天子最信得过的鹰犬。

许显纯居然亲自潜入了金陵城?

杜含耀差点惊叫出声,秦世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暗处。

两人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谁也没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杜含耀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道:“我大哥说过,锦衣卫指挥使有许显纯,他居然亲自来了金陵。”

秦世杰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小声道:“别说了,就当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杜含耀想了想点了点头,上报或许能换来一些赏赐,可赏赐再多,也不如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

如果真把许显纯抓了,等天子大军打过来时,他们全家恐怕都要跟着遭殃。

两人心照不宣地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各自回到自己的营房休息。

话分两头,营房内,许显纯正对着一众被他策反的新军军官道:“诸位,镇江丶常州丶苏州丶杭州丶湖州丶松江六府已重新归顺天子,联省盟约气数已尽。

天子只等大军集结,便可一举踏过长江。这是诸位建功立业的最好时机,只要在金陵发动起义,抓住那些联省盟约的头领,便是首功。到时候尔等皆是功臣,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军官们纷纷低声应诺:“我等愿为指挥使效命!绝不辜负天子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