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张溥不想骗他,叹息道:“文起,我收集过你这种模式的情况,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就像你说的一样,这只是你一个人世外桃源。
如果这个模式真像你说的那样有生命了,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只在长洲县内实行,甚至都没有突破苏州。”
文震孟的笑容微微僵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试图向其他县推广过,但阻力很大。一则其他县没有我文家大族带头,二则其他县的士绅不愿减租减息,更不愿出钱修书院丶建水渠。”
说到最后他也无奈叹息,他的威望没那么大,苏州的士绅也不愿意损失自己的利益。
张采看着四周的田园风光摇头道:“你这个模式之所以不能推广,根源在两点。第一,它某种程度损害士绅利益,他们不希望也不想要推广这种模式。长洲全靠你文起的个人威望撑着。”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这个模式收不上税来。长洲县这些年可曾向苏州交过一文钱的税?”
文震孟沉默了,长洲县的税赋已经停了整整三年。他不是不想交,而是实在交不出来,修水渠丶建书院丶买水泥丶请夫子,处处都要钱,他已经把文家多年的积蓄填进去了大半,哪还有余力缴税?
长洲模式也不是原本的封建小朝廷能承担的,每多一项政务便是多一笔花销,他不愿意损害士绅的利益,那只能先把税收的钱花在长洲。
张溥看着他那副病容摇头道:“文起,我实话实说,你这个模式,确实能给一地百姓带来安稳,但损害的是朝廷的利益,放眼天下,如果一县不上缴税赋,朝廷还能撑得住吗?如果天下所有的县都像长洲这样,朝廷拿什么修铁路丶养新军丶治河工?”
顿语气沉了下来:“更何况,你这个模式看似独立,其实其实却是依附于北方发展的产业,你推广了这么久的棉花,棉花最终会卖到哪里去?”
文震孟道:“有扬州的商人会在这里收购。”
张溥叹息道:“这就是了,苏州明明是纺织之乡,你为什么不卖给苏州纺织商,想来是扬州的商人给的棉花价格更高。
但他们更高的价格卖了棉花,纺织成布又会返销到苏州。让苏州纺织商的破产,纺织工匠失业,你这种模式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壮大天子的模式,摧毁苏州的产业,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是让长洲的百姓接受北方的盘剥。
“那还不如天子直接统治这里,好歹天子会在这里建设纺织厂。当地的百姓不用受到扬州的盘剥。”
听到这话文震孟神情更加暗淡,扬州有蒸汽纺纱厂,蒸汽纺织机,苏州这里没有,纺织业已经拚不过扬州了。
就像张浦说的一样,现在苏州的纺织业日渐削弱,反而扬州开始取代天津卫,成为了江南纺织业最大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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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远远超过了天津卫,毕竟天津卫地处北方,纺织丝绸产业受限。
但扬州也是属于南方,他们不但发自棉纺业,还发展丝绸纺织业,对苏州,杭州基地的丝绸纺织也可以说是打击巨大,这些年他也时常听到苏州士绅抱怨,扬州纺织商抢走他们的饭碗,还有人埋怨他不把棉花卖给苏州纺织商,壮大了扬州纺织商,但他也无可奈何。
张采继续杀人诛心道:“长洲模式何尝不是当年天子在顺天府推广的模式,当初天子召开大明青年会,集结整个北方的世子,组建农家社。
但以天子的威望,也只能笼罩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再推广到北直隶就出问题了,士绅皆反对。
你的威望远远不如天子,只能笼罩一个小小的长洲,当你继续扩张道到苏州府,只能有两条路。
你会和当年的李怀仁一样被苏州士绅暗杀,又或者你走向天子之路,彻底放弃不可教化的士绅,拉拢组织农户,消灭士绅夺取他们手中田地。”
文震孟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张溥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多年回避的那块痛处上。
他的模式,看似桃源实则早已被裹挟进了天子的体系之中。
他不交税,百姓交不出税,而这笔亏空,最终由朝廷来补,由其他县的百姓来扛。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苏州城里破产的纺织工匠,那些在扬州蒸汽机轰鸣声中丢了饭碗的老织工。他闭了闭眼,喉咙一阵发紧。
虽然他可以让乡绅当夫子丶当山长,但不可能让这些人免费教学。只要收学费,那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一个长洲县就需要上千名夫子,这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了。
更不用说水利设施的开支,同样巨大。虽然可以让农夫出工出力,以徭役的方式承担部分劳动,但修建水车丶购买建水渠用的水泥,这些都是要真金白银的。
文震孟开始建设“长洲模式”,乡绅们答应减租减息已经是极限了,再让他们出钱,文震孟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钱不够花,结果整个县的税赋都没能上交。
所以张溥等人考察了长洲模式之后,认为这种模式根本无法推广,极其失望。
文震孟听到两人的话语。喃喃自语道:“自娱自乐的桃源之梦,桃源之梦”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吐了血。
“先生,先生。”四周的学生惊恐的帮他擦乾了血。有人扶住他的肩膀,还有人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张溥和张采。
文震孟缓了半晌,吃力地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他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今日天如兄一番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当晚,文震孟执意留两人住下,又让陈仁锡等几位本地的读书人作陪,在宴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不谈如今江南的局势,而是说起往日他们在京城与天子共处时的点滴往事。
“不知道如今北方文风如何?是不是还喜欢动手论战?”
张溥笑道:“已经很少了。这些年大量的读书人从京城涌向大明北方各地的乡村,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事可做。朝廷又增设了许多学府,如今这些人都在学府里忙于学业,人少了,论战自然也就少了。”
“那就好。虽说天子讲『以武服人』有几分道理,但读书人总动手,总归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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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震孟问道:“我听说如今京城街道都用上了煤气灯,还有了『光明之城』的称号?”
张采接话道:“我等也不甚清楚,但看过几篇报导,据说那煤气灯如同小太阳一般,照得整座京城灯火通明。南洋丶日本丶朝鲜还有欧罗巴的商人都有这样的说法,称京城为『光明之城』。”
“好啊好啊!又是万邦来朝。我大明再次步入盛世,好啊,很好!”
就这样,主客尽欢,宴饮一直持续到夜里。文震孟便让几人在学院中歇下。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薄雾还未散去,张溥和张采便收拾好行装,准备向文震孟告辞启程。却见文震孟让学生用竹轿抬着自己,缓缓来到院门前。
张溥一愣:“文起,你这是?”
文震孟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道:“我随你们一起去镇江,见天子。”
张溥本想劝文震孟同去,希望天子宽宥他。可此刻看到文震孟这副枯槁的病容,他又不忍心了,以文震孟如今的身体状况,从长洲到镇江虽不算远,却也经不起车马颠簸了。
他低声道:“文起,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是留在长洲好好休养吧。”
文震孟却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缓过一口气来道:“天如,我不是去求情的。我这一生,做过天子的侍讲,也做过联省盟约的代表,辗转南北,到头来一事无成。
我只想再见天子一面,把长洲这些年我做的事丶走过的弯路,当面说给他听。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又低声道:“更何况,如今苏州的士绅都惶恐不安,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处置江南。
若是天子有怨气,发泄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也好。我这把老骨头,若能替他们挡一挡,也算没有白活这一场。”
张溥与张采对视一眼,沉默良久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文震孟慢慢靠回轿背上,闭目养神。竹轿在晨光中被抬起,一行人缓缓离开了五云书院,沿着官道向镇江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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