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钱谦益:气温太寒 ,水太凉(2 / 2)

说完便转身回了田垄间,继续指挥丈量。

张溥三人没再登上马车,而是沿着官道步行向金陵城走去。文震孟体弱,由两个学生用竹轿抬着,张溥与张采并肩走在前面。

一路行来,他们经过了好几个村庄。每个村子外都有士兵在丈量土地,分到田地的农户们喜笑颜开,有的甚至在家门口贴出了红纸,上书“天子万岁”四字。

田埂上,村口旁,处处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快气息。

张采感慨道:“这就是曾经北方的景象。”

张溥点头:“均田是国本,本就不该分南北。”

然而他们的好心情在接近金陵码头时戛然而止。

码头上,一队穿着体面丶打扮富态的人正被士兵押着缓缓前行。这些人男女老幼皆有,此刻却全然不见往日的雍容气度,一个个哭哭啼啼丶哀声不绝。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白发老者步履蹒跚,被年轻后辈搀扶着,满面凄惶。

文震孟不敢相信道:“宗子兄!”

队伍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回过头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臒,虽然神色憔悴,但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惯有的疏朗与洒脱,正是江南名士,心学宗师张岱。

张岱看到张溥三人,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天如丶文起丶受先,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见你们一面。老天爷待我不薄。”

“快走!”身后的军官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张溥连忙上前,对那军官拱手道:“这位将军,某乃松江府市舶司令张溥,能不能容我等说几句话?”

军官显然听过张溥的名字,略一迟疑点头道:“既是天如先生,那便快些说,莫误了时辰,运输船不等人。”

“多谢将军。”张溥转身走到张岱面前询问道:“宗子,这是怎么回事?天子怎么会……”

张岱露出一丝略微洒脱的笑容道:“联省盟约败了,天子判我叛国罪,全家流放婆罗洲。没杀头已是恩典。我这一生看遍了江南烟雨丶西湖风月,如今能去瞧瞧婆罗洲的风光,倒也不算亏。待到了那边,把婆罗州的风光介绍给你们。”

张溥皱眉道:“你连仕途都不曾入,不过是个爱诗酒山水的散人,如何也牵涉进这等大案?”

他对这一幕倒不感到意外,毕竟北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江南就更加不可能意外了,只是他没想到连张岱这样的名仕都被牵连到了。看来这场清洗的规模不会输给北方。

张岱苦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溥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张采和文震孟也拿出自己手中的银票,一起塞到张岱手中道:“此去婆罗洲,山长水远,这些钱你带着,或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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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没有推辞,笑着接过来揣入怀中:“好,多谢天如。等我到了那边,给你们写信。”

张溥三人站在路边,目送那支队伍缓缓走向码头,直到被起伏的人影遮挡得再也看不见。

文震孟叹息道:“张宗子一生无求,竟也逃不过此劫。”

张溥没有接话,只是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望着远处金陵城的城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进城吧。”

三人进了金陵城,眼前景象倒让他们有些意外。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叫卖声丶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全然不像刚经历过战乱的样子。

粮价确实跌了,布匹也便宜了,偶有行人手中还攥着些股票,满脸欢喜地议论着铁路股票又涨了几分。

“恢复得竟这样快。”张采感叹道。

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便看到了另一幕让他们惊愕的画面。街角处,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中年男子正弯腰扫地。

他的动作生涩,显然不惯做这种粗活,少的尘土飞扬,尽管蓬头垢面丶衣着粗陋,但那双眼睛丶那眉宇间的儒雅之气,终究掩盖不住他的身份。

“牧斋先生?!”

钱谦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动作一滞,缓缓抬起头来。当他看清张溥三人的面容时,脸上瞬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愤与难堪,猛地用袖子遮住脸,侧身就要躲开。

张溥一把拉住他:“牧斋先生,你没有流放?”

钱谦益垂着头,声音低如蚊蚋:“天子说我年老体弱,流放路上怕撑不住,便让我在金陵城扫地,磨一磨书生意气。”

文震孟气得浑身发抖:“陛下这是在折辱你!你是江南文宗丶东林魁首,如何能做这等贱役!”

话音刚落,一个戴红袖章丶手里拿着扫把的老者,不耐烦地喝道:“钱谦益,让你扫地,你在这儿聊什么天?赶紧扫,这条街没扫乾净,今日口粮便扣了。”

钱谦益像被针扎了一样,慌忙弯腰拾起扫把:“我这就扫,这就扫……”

文震孟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五内俱焚丶气血翻涌。钱谦益再如何失节,那也是江南士林的体面人物,天子可以杀他丶可以判他流放,却不能让他当街扫地,让满城百姓围观这折辱斯文的场面。

他越想越气,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老师!”两名学生慌忙上前搀扶。

文震孟摆摆手,勉力站直身体,推开学生的手,沉声道:“我……我要去见天子。”

张溥与张采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扶着他朝南京紫禁城方向走去。

三人来到午门外,通传之后,在乾清宫外候了半个时辰,终于得以入见。

乾清宫内,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后方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文震孟苍白的脸吃惊道:“你年纪也不大呀,不是说江南水土养人,怎么成这副模样?”

文震孟不顾病体,挣扎着跪下行礼道:“陛下已攻占金陵,江南尽归王化,可陛下为何还要当街折辱钱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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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有罪,陛下可以正法丶可以流放,却为何让他扫地于市井之间,则辱于小人之手。

这不但是辱他一人,更是辱江南仕林!陛下以仁德治天下,何必行此侮辱之举?”

朱由检看着无奈摇头文震孟道:“这就是你我之间的根本分歧,你骨子里还是那个腐朽的读书人,除了读书,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

打扫卫生不过是一项差事,这就叫侮辱钱谦益,江南仕林多会夸夸其谈,缺少了实干,你已经算是比较优秀的了,但依旧是这样。”

“我觉得扫地就很好,凭手艺吃饭,劳动光荣,钱谦益一个人扫地还不够,还要更多江南的读书人去扫地,甚至去挑粪,没有谁比谁更高人一等,只有职业分工不同。”

朱由检语气逐渐严厉道:“反而是江南士绅把田地兼并到无田可种,可耻,把童工折磨到残缺不全,可耻,把朝廷税银吞没得乾乾净净,极其可耻!

文震孟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张溥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之言,臣能领会。臣亦曾见过陛下亲割稻谷丶与农夫同食粗饭,知陛下意在推行人人平等。

只是如今天下大局将定,大明渐入盛世,南拓疆土丶北定女真,税赋连年增长,天下归心之日不远。陛下可否稍降雷霆之威,广施仁德之政?让四海之民皆享太平之福,岂不更好?”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张溥,你比文震孟务实,我不和你说那些官话,套话。你说『天下太平』,我是不认同。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天灾何曾真正平息?

今年是大旱,明年未必不是大旱,大明的天下,远没到你说的太平盛世。”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张海图,摊开在桌上:“再者,这天下已非三百年前那方天地。欧罗巴的船队已经绕过好望角,抵达了天竺丶马六甲,他们的冒险家已经证明了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圆的。

他们凭几百个人就能征服一个不下于大明广袤的国度,两个几百万人口的小国竟能瓜分一整片大陆。”

朱由检目光锐利道:“在朕看来,这天下已进入了五千年未有之变局。大明若固步自封,早晚会像春秋战国时那些自大而被吞并的小国一样,被远方的豺狼分食。”

朕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太平,而是大明在未来百年甚至两百年里,屹立于万国之林。”

张溥不解道:“臣知道在西方有天竺,有天方,波斯,欧罗巴诸国,也知道这些国家在美洲屠戮土着。但即便天下是大争之世,和天子您降下仁德之心并不冲突,我等更应该团结奋斗。”

张溥在市舶司待了六年,日本,朝鲜,天竺,南洋,天竺,波斯,欧罗巴的海商他都见过,和这些商人也有过交流。对海外的了解很深,知道各国风土人情,甚至模糊的知道南美,北美之事。

张溥对全球的了解已经是大明最顶尖的一批人了,说他是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人也不为过,所以他也认可朱由检说未来是大争之世的说法。

但他不理解大争之世和天子清洗士绅有什么关系?

朱由检道:“所以朕要江南变成工业之地,变成钢铁之城。士绅阶层不会主动退出这片土地,朕便帮他们退出。

若今日不把江南的盘根错节清理乾净,明日新政便推不下去,工业便起不来,国力便不能增长。到了那般田地,朕拿什么去迎战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

而后朱由检看向文震孟道:“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我已经听说你在苏州那边。进行减租减息,那些乡村又有哪个是主动愿意退突出他的利益的?

文震孟缓缓低下头道:“……没有。”

朱由检坐回御座,“朕的办法也许不温柔,但比起秦汉之交,始皇帝用军队消灭世卿世禄的贵族,唐末黄巢直接屠杀门阀士族。

江南士绅该感激,我只是让他们流放丶让他们扫地,只要不是沾满鲜血的都能活下来,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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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溥沉默良久,终于拱手道:“臣明白了。”

文震孟剧烈咳嗽了几声,面色惨白如纸。

张溥与张采一左一右扶住他,躬身告退。

走出干清宫时,午后的阳光正斜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张溥扶着文震孟缓缓走下台阶,三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文震孟才轻声道:“天如……你说,士绅真的该退场了?”

张溥望沉默良久道:“借用天子的话,士绅只是身份,我们必须换个活法,重新上场。

天子说的『大争之世』,却也不算错,就目前而言,天子显然是走在正确的路上。天子目光长远,我等追随天子的脚步走,天子要发展产业,我等去建设作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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