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中,唯有武英殿尚保存完好,修缮齐整,被选作今年朝会的正殿。
天还没亮,殿前广场上就已站满了文武官员与各藩国使节。文官以洪承畴丶韩爌等南京六部尚书为首。
勋贵以宁国公毛文龙居首,此外还有朝鲜丶日本丶琉球丶安南丶暹罗及南中各藩国的使臣,身着官服朝服,按品级分列两班,蔚为壮观。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朱由检身着明黄龙袍,在礼官的引导下升座武英殿正殿。
群臣与使节依次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朱由检命毛文龙作为勋贵领袖,前往凤阳府祭拜太祖皇帝陵寝,以告慰列祖列宗。
毛文龙领旨而去,正月大朝便在一片肃穆中宣告结束。
正月过后,南方的战事再度拉开序幕。
崇祯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宋理率四万大军,将杭州府团团包围。
此前他已先后攻克湖州府丶嘉兴府,两府守军或降或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宋里向金陵报捷后,大军在嘉兴休整过年,过了正月十五,便拔营南下,直扑杭州。
二十六日,前锋抵达杭州城下,迅速完成合围。
杭州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约三万人,多由杭州丶湖州丶嘉兴等地士绅招募的乡勇组成,装备虽然不如新军精良,但人数不少,依托高墙深壕,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杭州府衙内。
江浙总兵刘振博丶杭州知府石万程,以及杭州西溪钱氏丶长河来氏丶富春张氏丶钱塘陆氏等大族的族长齐聚一堂,面色各异,却无一人轻松。
金陵的事情告诉他们,即便是投降了天子,天子也会毫不留情的清洗他们,他们的后路被彻底斩断,只能拚死反抗。
杭州知府石万程率先开口,试图鼓舞士气道:“诸位,我们有精兵三万,据守坚城。天子新军不过四万,兵法云十则围之,今敌我兵力相当,何况我们还有城防之利,只要上下一心,守住半年不成问题。”
江浙总兵刘振博也点了点头,虽然脸色同样不好看,但还是附和道:“石知府所言极是,只要守得够久,让新军顿兵坚城之下,消耗大了,天子自然要重新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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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溪钱氏族长捋着胡须道:“钱谦益那些人就是一群蠢货,还没打就先投降,天子当然看不上他们。
咱们不一样,咱们要打,要打到让天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他有实力,咱们也有实力,这样才有坐下来谈的本钱。”
长河来氏族长接话道:“正是此理。从各方消息看,当今天子是马上皇帝,越是软骨头他越瞧不起,越是有实力天子反而愿意谈判,给与优待。
金陵那些勋贵投降得太快,结果流放的流放丶抄家的抄家,连侯伯都保不住。
咱们若是守得住杭州,让新军吃够了苦头,天子就不得不承认咱们的实力,到时候,即便保不住全部土地和权势,至少也能换来个体面退场,不至于全家流放南洋。”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各怀心思,但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他们并不奢望击败新军,只希望能靠坚守换来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让天子不敢把他们当成钱谦益那样随意处置。
只要能留在大明,大不了他们蛰伏几十年。
当今天子威压四方又怎么样?
只要他不是长生不老,迟早会老会死。等他死了,这天下依旧是他们的。
石万程又看向刘振博:“刘总兵,大军士气如何?可有把握?”
刘振博略一迟疑道:“士气尚可,但还需要再鼓一鼓。若能拿出银钱犒赏三军,分发犒赏,让士卒们知道东主不会亏待他们,守城便更有底气。”
此言一出,几位族长的脸色齐齐一僵,三万多乡勇,每月军饷四元银子丶口粮一石,算下来每月就要支出十二万元丶三万石粮食。这笔开销即便是士绅联合分担,也足够肉痛了。
但形势逼人,他们也别无选择。
钱氏族长咬咬牙:“我等再去凑一凑。但这次发饷不能走官府的老路,必须由我们各家的人亲自在校场当众发放,一文钱也不能被克扣。”
在座的人都是历经官场的老油条,他们就是朝廷流程之一,自己有多黑,他们清清楚楚。
银子从库里出来,先被经手人刮一层,再被管库的刮一层,层层盘剥下来,到士兵手里能剩一半都算有良心。
现在花的不是朝廷的钱。是自己的钱,自然不愿意让中间人揩油,于是决定由各家子弟亲自上阵,当众点清,交到每一个士卒手上。
刘振博点头:“如此甚好。”
翌日,杭州城西校场。
日头高悬,春寒未退。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穿着杂色衣甲的乡勇,列队而立,虽然阵形散乱,但人数摆在那里,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校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码着一箱箱银元,在阳光下白花花地晃眼。
西溪钱氏少族长钱兆彦带着几名族中子弟,亲自站在台前。他们身后是钱家的家丁,抱着帐册和名单,神情紧绷。
“三连二班,领军饷!”家丁喊道。
一队士兵上台,其中一名瘦削的中年士兵走上前,神情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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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兆彦从箱中取出四枚银元,一枚一枚地放到那士兵手中,口中道:“这是你本月的军饷,四两银子,拿好了。”
“多谢少族长。”士兵低着头,声音乾涩没有一丝喜意。
钱兆彦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一班接一班,银元一枚接一枚地递出去,直到中午,三万人的饷银才算发放完毕。
钱兆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在校场里转了一圈,去看士兵们的伙食。
只见营地伙房架着几口大锅,米饭煮得满锅白亮,旁边还有几盆鱼和肉,看着颇为丰盛。
钱家管事的乡勇头目钱有财凑上来堆笑道:“少族长您放心,这伙食实打实的,米饭管饱,还有鱼有肉,保证弟兄们吃得饱丶有力气打仗。”
钱兆彦点了点头叮嘱道:“伙食是大事,不能马虎,现在是战时,更要让士兵们吃好。”
“是是是,少族长放心,小的省得。”钱有财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钱兆彦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大体妥当,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军营。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校场门外,钱有财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正围着大锅丶眼巴巴等着开饭的乡勇喝道:“看什么看!肉也是你们能吃的?赶紧给我端回来!”
几名乡勇面无表情地端起盛着鱼肉的盆子。
钱有财又骂道:“让你们吃白米饭已经算看得起你们了!赶紧吃完,吃完之后把上头发的赏银都给我交出来,谁敢留一个子儿,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营地中一片沉默,只有咀嚼米饭的粗粝声响。
一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钱有财。
钱有财立刻察觉,大踏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揪着他的衣领连扇了两巴掌,直打得他嘴角流血丶脸颊肿起老高。
“看什么看!不服?”钱有财环顾四周,恶狠狠地道,“这就是下场!你们这些泥腿子,吃白米饭都是赏你们的,还想要肉?你们也配?”
他松开手,把那人掼在地上,又补了一脚,吐了口唾沫,才转身走回案板前,自顾自地撕下一块鱼肉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叫潘茂,是钱家的佃户。
他趴在地上,慢慢地爬起身来,抹掉嘴角的血,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入夜,军营深处一处偏僻的帐篷里。
潘茂召集了十多个与他相熟的夥伴,围坐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他的脸还肿着,说话时隐隐作痛。
“我打算投奔天子的大军。”潘茂开门见山。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道:“潘大哥……不好吧?钱家对咱们也算不错了,起码有白米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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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茂冷笑一声:“白米饭?你们真以为是钱家心善?他们为什么发粮给我们,还给我们发四元银子的军饷?
是因为天子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们怕了!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卖命,挡在城墙前面!
但你们自己看看,钱有财今天是怎么对咱们的?
鱼肉他一个人吃,赏银他也要刮走,咱们吃得满嘴白饭,他吃得满嘴流油。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地痞混混,仗着钱家的势在城里横行霸道的无赖罢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咱们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
为什么要帮他们抵抗天子?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天子在江南分田地,一户人家就能分五十亩!你们是要一顿饱饭,还是要五十亩地?”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低声说:“我要五十亩地。”
“我也要。”
“我也是。”
声音一个接一个,虽然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潘茂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灰扑扑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好。那咱们就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动手,放天子的大军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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