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农场虽然没有郑康豪气,但也是几千匹的购买,官营纺织厂的棉布快速会销售,资金回笼到帐上。
棉布下乡的风潮从京城开始,顺着官道丶铁路丶运河,一路向南蔓延。官营作坊的工匠们人手一份提货单,回到各自的家乡去推销。农户们看到比市价便宜三成的布,纷纷掏钱。有人买三匹五匹,有人买了囤着,有人买了送给亲戚。
那些从前只在过年才扯几尺布做新衣裳的人家,如今一买就是好几匹。布从城里流向乡下,银元从乡下流回城里。
兖州,知府衙门。
马鸣坐在后堂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摞
只过了短短半年时间,纺织行业就是大问题,动不动需要救援,砖窑,水泥这些作坊也出问题了,货能卖的出去,但钱收不回来,全是一屁股欠帐,现在连工匠发工钱都困难了,他只能左挪右移,才能勉强维持稳定。
他小弟马继业看到满脸愁容的大哥道:“大哥,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这个时候多做多错,听天子的话,按天子的旨意办事肯定没错。”
马鸣烦躁道:“你知道什么?许多事都身不由己。”
好好的市场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兖州的几家官营纺织作坊物品堆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卖出去。
少府虽然下了命令,哪怕亏本都要销售,但这些作坊也有兖州府的投入亏本卖出去。他们损失惨重,兖州府的收入下降,奖金下降,公使钱也得下降。
马继业道:“父亲知道你会这样说,特意嘱咐我,叫我骂醒你。
“今整个天下经济之道就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天子。你有本事让大明的太仓增加20倍?有本事找到金山?有本事建立天津卫的股票交易所,你分过上千万两银子吗?做不到就给我老老实实听天子的话。
你一个连学府都考不上的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正好遇到朝廷推行新政,才做到了知府,还真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了。”马鸣愤怒的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这句话骂得极难听,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听到这样的话了。
自从当上兖州知府,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底下的人见了面都喊“府大人。”
马继业吓得往后一躲道:“我就是个传话的,这是父亲的原话。”
马鸣很快冷静下来了。他仔细思索半天,又知道自己父亲骂得对,这个时候只能跟着天子的命令做。
马鸣已经重新拿起那份公文,在乡,按少府三条红线做,不得有误。”
少府给所有作坊定下三条意见,减少产能,清空库存,囤积银钱。
只是许多州府不愿意这样干,但不这样乾的后果就是两条,就是货越囤越多,卖不出去,最多的就是纺织行业。二就是货卖得出去,但拿不到钱,只能收到一堆欠条。
兖州第一纺织作坊
掌柜宋建也召集了所有工匠道:“作坊现在执行棉布下乡政策,我们厂给你们两钱一匹布,你们能卖出多少算多少,能赚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于是厂里的工匠全部被推着出去,去乡下去销售布匹。铁柱和他父亲也不例外。
毕竟现在厂里都基本上停工了。要想办法把布匹全销售去才是关键。
朱富贵就领了五十匹布,雇了一辆马车去曲阜,他在那边有几个老相识,帮忙维修过一些蒸汽机,想来可以推销出一些布。铁柱想了想,找到了钱朔的造船厂。
造船厂比两年前大了许多,原来的船坞旁边又挖了三个新的船坞,厂房也越来越正规,越来越大。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钱记造船厂”几个字。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坐在门房里打瞌睡。铁柱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老汉睁开眼笑道:“铁柱来了。”
便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厂子里比从前热闹多了。船的骨架堆在船上,工匠们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铁柱绕过一堆木板,看见钱朔正陪着一个青年在船坞边站着。
那青年穿着一件靛蓝信王装,正对着船上的半成品指指点点。钱朔在旁边不时点头。
“铁柱兄弟也来了。”马继业道。
对,钱朔的金主就是马继业,两年前他来兖州找自己大哥玩。碰上了钱朔,他滔滔不绝地讲造船厂的前景,便投了两千块钱进来,占了三分股份,只当是天使投资了。
当时钱朔正被钱庄增加抵押物弄的焦头烂额,马继业这两千块算是救命了。
铁柱也就因为当时一直在造船厂帮忙,两人也算是认识,马继业非常赏识铁柱这种义气行为,对他非常有好感。
铁柱走过去,朝两人拱了拱手,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马大哥,师弟,我们厂里下了一个任务,棉布下乡,厂里给我两钱一匹,我想着你们厂里要不要做工装。如果缺布的话,我以这个价给你们,一分不赚。”马继业笑道:“铁柱兄弟太客气了。正好厂里要换一批新工装,我定二百匹。也不让你白帮忙,每匹再添两分。”
铁柱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是你们帮我的吗?我怎么好意思赚你们的钱?”
钱朔在旁边把烟一掐,佯怒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四十块钱对我来说算什么。”
铁柱想想也是,对马继业这样的金主来说,四十块确实不算什么,便没有再推辞。
马继业又跟他闲聊了几句,说着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杂志递了过去道:“铁柱兄弟啊,以你的技术待在纺织厂真是浪费了,昨天每天维修还能干什么?浪费了你的才干。你看看这杂志。大明第一艘远洋轮渡已经诞生了。”
铁柱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画着一艘巨大的蒸汽轮船,两侧明轮被木板遮掩着,上面还张着三面风帆。船身修长,烟囱高耸,破浪前行。标题写着:“大明第一艘远洋轮渡诞生,天津卫至东宁,两千公里,五日可达。”
他都有点惊讶了,蒸汽轮船才出来几年,钱朔他们还在造百吨的小蒸汽轮船,就已经弄出来能远洋的蒸汽轮船,科技的发展太快了,简直日新月异。
马继业道:“我们的事业不止于此,现在只能造小的轮船,但我们迟早会造这种能远航的蒸汽轮船,铁柱兄弟,跟我们一起干吧。”
钱朔也在旁边劝道:“师兄,你不是一直想造机器吗?纺织厂能给你什么?修那几织机,修来修去就那几样。到了这里,咱们兄弟联手,将来造出大明最好的蒸汽轮船。”
铁柱看着杂志上的那艘轮船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道:“这是大事,我得回去问问父母。”
马继业和钱朔对视一眼笑了,有这句话,就够了。
与此同时,棉布下乡的风潮从京城一路南下,越过黄河南下,在河南丶江淮各府铺开。朝廷的作坊出货价只有两钱,低得让私营商贾完全无法竞争。那些手里有布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布价一路跌下去。6月5日,天津卫。
北方的气温虽然逐步上升,但天津卫靠海依旧是个凉爽的气候。
天津卫的工匠。在休息之余会带着全家人去野炊,郊游。或是在足球场观看足球,稍微有点钱的,咬咬牙也会去马球场看场马球比赛。
街面上看着和从前没什么分别,饭馆照常开着,茶楼照常满座,路边的糖葫芦摊子前照旧围着一群小孩。仿佛天津卫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自从3月之后,天津卫的股市就跌跌不休,朝廷各支股票都在下跌。
朱纯臣他们最开始还想稳住股市。结果发现股市里的股票怎么买都买不光,根本维持不住股价。
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天子在缓慢地出售,这直接让他们无奈了,天子手里的股票他们根本买不起呀。只能看着股市不断地下降,三个月时间下降了三成。
同时天津卫的烟囱也有许多开始熄灭,以前弥漫在整个城市的烟气,这几个月甚至变得清爽了一些。大家感觉环境都好了一些。
纺织工业区那些日夜不停的蒸汽机轰鸣声音也消失了,运输各种原材料和布匹的马车,也日渐稀疏。
纺织工匠们现在不但没办法加班加点,4月开始厂各个纺织厂都没了加班,到了5月纺织厂,执行上一休一的政策,七月开始,大量的纺织厂开始上一休二了,纺织厂的生产车间一个个被关闭,锅炉一座座熄灭。
哪怕是官营的作坊,也鼓励工匠,这个时候把年假休完。或者是去墨家的技术学校,停薪留职去学习技术,提升自己的能力,当然厂里会给薪水的20%作为津贴。让工匠去充实自己的技术。只是去的工匠终究是少数。
而墨家的作坊在得到天子的命令之后,邓通当即派遣墨家的员工,去天津为乡下,把所有的棉布低价销售一空,纺织厂只维持最基本的运作。其他的作坊也尽量销售产品,回收资金,所有人只发最基本的工钱,所有作坊收缩一团,一切的经济循环尽量都在墨家自己作坊运转,节省一切必要的资金,囤积银子,度过这个经济寒冬。
反应最慢的是天津卫私人纺织东家。李旗,郑文渊为了销售布匹,降低点利润勉强能做到。但让他们亏本卖货,封建时代的商人很少有这样的意识。
等他发现朝廷的作坊。都开始棉布下乡。而且还是以2钱银子的价格,把棉布倾销到整个大明的乡下。甚至返销到城里。
这下他们彻底麻瓜了。生意彻底断绝,毕竟官营作坊出货的价格是2钱,他们根本办不到。哪怕他们愿意等三个月再结尾款,但如此低廉的价格让他们根本就没有竞争力。
等他们想要降价的时候已经迟了,朝廷的布如同海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天津卫附近的市场,然后逐步延伸在整个顺天府北直隶乃至整个北方。
李旗,郑文渊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布根本没人要。只能看着它们越堆越满,越堆越满。
他们这几年赚的银子就这样逐渐被烧乾,成为了一批一批布匹堆在仓库当中。
他们想办法去钱庄借款,维持生产,但即便是这样挣扎也毫无意义,大明的百姓好像不需要布匹一样,所有的客户仓库里堆满了布,不愿意再订货了。
等他们的作坊仓库都堆满棉布的时候。这些人终于绝望了,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棉布都卖不出去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