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很静。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灿灿的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风一吹,那些光就晃起来,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皇帝扶着太后,慢慢往前走,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远远的,跟着两顶轿辇。皇帝的明黄辇,太后的杏黄辇,一前一后停在那儿。轿夫们垂手站着,一动不动。再后头是一溜的太监宫女,也都站着,远远的,像一排桩子。
皇帝扶着太后的手臂,那手臂瘦瘦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他扶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有台阶,皇额娘心。”皇帝停下来,侧过头低声叮嘱。
“嗯。”太后应了一声。
“皇帝,哀家瞧着你不是很高兴啊?”
皇帝没有马上回答。脚步如常,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前头是条鹅卵石铺的径,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的假山。路两旁种着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
皇帝看了身后的苏培盛和竹息一眼,二人弯腰止步,也没有跟上来。
“儿臣只是有些郁闷。”皇帝叹了一口气。
“呢。”太后随手掐了一个花,轻轻嗅着香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惠嫔,实在有些不争气。”
太后看着他,皇帝继续道:“给了封号,给了嫔位,还是这么轻易就被算计了。还被逼到如此地步……”
他着,眉头皱起来。
太后轻笑,像风吹过花丛。“就因为这?”
她侧过头,看着皇帝。皇帝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盆花。
花开得正好。花瓣一层一层卷着,挤挤挨挨的,把花心都盖住了。
他看着那花,沉默不语。
太后也不急。她转过身,也看着那盆花。
“年家势力大。能挖到的奇人和偏方也多,眉庄,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难免有所疏漏。”
皇帝没有话。他的手,背在身后。
“皇额娘,宫外年羹尧又递上了请功的折子。赫赫战功,朕对他已经封无可封了。
沈家也是个不中用的,在军队上,被年羹尧压得抬不起头。
难道这次,朕还要再给年家一个贵妃不成?那下次呢?皇贵妃?下下次呢?
这不是更加助长年羹尧的气焰!”皇上着,语气变得更加郁闷。
“怎么?舍不得了?世兰那孩子不是挺得你心意的?”
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站在那儿,看着太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太后见皇上脸色变了,也不再绕弯子。
“给什么给?眉庄那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得敲打敲打华妃?”
太后稍微一顿,“不过她哥哥刚立功,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吧。哀家老了,就想看到子孙满堂的景象,年年的压岁钱都发不出去。哀家心里着急啊。”
皇帝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后宫的孩子太少了。太后叹了一口气,更加语重心长,“现在能跟年家掰手腕的,满朝武将,也只有沈家稍微够格一些。这次沈家的女儿吃了大亏,你要多加安抚。而且眉庄,品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惜了,可惜了呀……”
太后着,把手里之前摘掉的花随手一扔。继续往前走去。皇帝又扶上太后的胳膊,苏培盛悄悄打手势,让仪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