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张摇摇头,“不算什么。我爷爷那辈,扎出来的纸人,那才叫好,和他老人家比,我差远了。”
“先生可有徒弟”
纸人张摇摇头,“没有。这手艺,不好学。得有悟性。我教过几个,都学不会。后来就不教了。隨缘吧。”
纸人张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刻意沉默的人。他只是不爱说废话。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答完了,就不再说了。
徐长青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这手艺,要是断了,怪可惜的。”
纸人张笑了,“可惜什么这世上的手艺,断了的多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
说完,他又保持沉默,徐长青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场中气氛有些凝固的时候,纸人张忽然开口,“公子,您这猫不一般吧。”
徐长青愣了下,下意识看向修白,点点头,“是不一般,他是小白,与在下一路游歷,也见识了不少惊奇事。”
纸人张闻言摇摇头,目光看著修白,道:“公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您这猫————是妖吧。”
此言一出,徐长青愣住了,修白也好奇的看著纸人张。
他確定眼前的男人只是一介凡人,可明明是凡人,又如何看穿他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的”修白问道。
纸人张笑了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感觉。”
“感觉”修白看著男人,“你果然与眾不同。”
“阁下谬讚了。”纸人张笑道,“阁下身上有人气,我扎纸人久了,所以有些感觉。”
修白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扎纸人,有没有什么规矩”
“有。我扎纸人,有三不扎。”
“哪三不扎”
纸人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扎活人。”
“不扎活人”徐长青有些意外。
“嗯。”纸人张点点头,“活人有活人的命,纸人有纸人的命。把活人的模样扎成纸人,烧了,那边的人收到了,以为是活人来了,会出乱子。这是规矩。”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扎婴孩。”
“婴孩”
“婴孩魂魄不全,纸人又太轻,烧了之后,容易把婴孩的魂勾走。这是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
徐长青点点头,“那第三呢”
纸人张沉默了一会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不扎有灵之物。”
“有灵之物”
“嗯。草木成精,鸟兽成妖,这些东西,都有灵性。扎成纸人,烧了,它们会在那边闹。闹起来,不安生。”
“这么说你以前遇见过妖”
纸人张点点头,“遇见过,但那些妖远没有阁下这般灵性。”
修白点点头,心里对这位纸人张,又多了几分敬意。
“先生这些规矩,是跟谁学的”徐长青问。
“自己定的。”纸人张说,“做了一辈子,见得多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规矩这东西,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定的。”
修白蹲在门口,听著这话,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纸人张,倒是个明白人。
他们在纸人张家坐了很久。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话说了不少。纸人张虽然话不多,可说起扎纸人的事,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公子之前说是听朋友说了我的事,不知是哪位朋友”纸人张忽然问道。
“刘七,刘大哥。”
“原来是他。”纸人张恍然,“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老主顾了。”
“先生也会纸人行走的术法”徐长青好奇问道。
纸人张摇摇头,“不会,我只会扎纸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徐长青看著纸人,“先生,您扎了这么多纸人,有没有哪一个是让您印象最深的”
纸人张神情顿了顿,“有。”
“什么样子的”
纸人张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人,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纸人。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没有上色,没有画眉眼,只是白纸糊的,竹篾扎的骨架,素素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徐长青看著那个纸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
“我妻子。”纸人张说,声音很平静,“她走了十年了。每年她的忌日,我都扎一个纸人给她。烧了,再扎。扎了,再烧。扎了十年,还是觉得不像。”
修白蹲在桌上,看著那个纸人。
纸人身上,没有生气。可它有一种別的东西。一种熟悉的东西————执念。
纸人张的执念。他把自己的执念扎进了这个纸人里,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先生,”徐长青忽然开口,“这纸人,若是画完了,会是什么样”
纸人张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也画不完了。”
他把纸人收起来,放回木箱里,盖上盖子。
“时候不早了。”他转过身,看著徐长青,“公子远道而来,若不嫌弃,就在这吃顿便饭吧。”
徐长青连忙说道,“先生破费了。”
“破费什么,粗茶淡饭而已,公子不嫌弃就好。”
说完,他起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出三碗面。面是素麵,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片青菜叶子,徐长青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了面,纸人张又请他们喝茶坐了会。
这时,徐长青问道:“先生,这镇上的纸活,平时都卖给谁”
“卖给附近的人家。谁家死了人,就来买几个纸人、纸马,烧了送行。也有些远地方的,专程来买。不过不多。”
“那平时生意怎么样”
“凑合。”纸人张说,“饿不死,也富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这几个月倒是有件稀奇事。”
“什么稀奇事”徐长青来了兴致。
纸人张放下茶碗,看著远处。
“几个月前,有人来镇上几个收纸人。一收就是一大批,也不还价,给钱爽快。镇上的纸扎匠都乐坏了,拼命地扎,想多卖几个。”
“什么人”
“不知道。”纸人张摇摇头,“来了就走,从不多留。只说是替人收的,至於替谁收,收了做什么,一概不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每个月的十五。”
“今日就是十五”
“嗯。”纸人张点点头,“那些人快来了。说来也怪,他们每次来,都是在夜里。天黑了才来,天不亮就走。从不白天来。”
“夜里来收纸人”徐长青皱起眉头,“这倒是稀奇。”
“是稀奇。”纸人张说,“可人家给钱,咱就卖。管他白天黑夜。”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纸人张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感冒了,这两天状態不好,更新晚了,见谅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