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青羊峡,朔风从两侧土崖间灌进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谷底只容两骑并行,马蹄踏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两侧崖壁陡立,土色灰黄,间或几丛枯草伏在崖沿,风一过便簌簌抖动,像是有人在崖上走动。
林禾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峡口。
天光从峡口漏进来,灰蒙蒙一片,看不出远近。
他这一路只带了十名亲卫,加秦霜和两名骑手,拢共十三骑,走的是官军惯常巡边的旧道。
对外,副总兵是去镇川堡查验军械;对内,只有他和李岩知道,这趟真正要去的是青羊峡。
秦霜催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方才过第二道崖口时,崖上有几块浮土是新翻的。
"
"看清楚了?
"
"看清楚了。
"
"这个天,鸟都不往崖上落,更没人上去翻土。除非...有人提前在那头待过。
"
林禾没有接话,只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
他早料到巴图会来。
李岩说得对,贼在暗处,官在明处,一味挨打不是办法,不如撕开一道口子,引他们咬一口。
青羊峡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他们若在此地动手,自以为占尽地利...
可崖顶早已埋伏了三十名铳手,只要封死两端,便是瓮中捉鳖。
但此刻他心头浮起一丝异样。
太静了。
从进谷到现在,三里多路,连一只野兔都没惊起来。
这种静,像是有人提前把这条沟里的活物都惊走了。
秦霜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右手虚按在长戟杆上,指节微微泛白,两只眼珠左右扫动,像是要把两面崖壁都看穿。
"大人,
"她忽然又开口,
"要不末将先走一程探路?
"
"不必。
"林禾道,
"真要动手,也不差这三步两步。
"
他话音刚落,峡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一支冷箭
"嗖
"地破空而来,钉在秦霜马前两步的冻土上,箭尾还在颤。
十名亲卫
"呛啷
"一声齐齐拔刀,将林禾护在当中。
秦霜长戟一横,挡在马前,厉声喝道:
"什么人!
"
无人应答。
峡谷里只有风,把那股子肃杀之气吹得愈发浓重。
林禾没有拔刀。
他眯着眼,望向箭来的方向...峡口北侧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窑口。
那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心里反倒定了一些。
来了就好。
他怕的从来不是他们来,而是他们不来。
然而等了片刻,土窑口却再无动静。
那支箭像是平地里生出来的,射完便没了下文。
秦霜低声道:
"大人,他们不动手?
"
林禾没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他们不是不动手...他们是在试。
"
"试什么?
"
"试咱们是不是有备而来。若真是防务巡查,方才那支箭落下时,护卫就该四散找掩体,报信的快马就该往回头路冲。
"
"可咱们没有...咱们列阵、拔刀、守在马侧,一步不退。他们看明白了,这是一局。
"
秦霜瞳孔一缩:
"那...
"
"他们已经撤了。
"林禾道,
"至少峡口这股,撤了。
"
话音未落,北侧崖顶
"轰
"地腾起一股烟柱...
那是李岩布置的铳手见敌人不露头,主动暴露位置,想逼对方现身。
可烟柱起了半晌,峡谷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烟柱间穿过,把它撕成一片一片。
林禾盯着那股烟看了很久。
他原以为巴图会贪功冒进。
可这一箭,说明巴图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
"大人!
"秦霜勒马回头,
"既知是局,对方必不会入谷。咱们还去不去峡口?
"
"去。
"林禾道,
"既然出来了,就把这段路走完。他不动手,那是他还没找到下嘴的地方...咱们总不能因为怕狼,就不进山。
"
话虽如此,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巴图不上钩,这趟饵就算白下了。
而钓鱼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鱼不上钩...是鱼已经咬住了别处。
……
峡口北侧,三里外的干沟里。
巴图蹲在一丛枯荆后,把弓慢慢收回背囊。
他身后的沟里趴着五个人,衣色与土色几乎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头儿,打不打?
"一个瘦子低声问。
"打什么。
"巴图冷笑一声,
"崖顶的铳手都亮了烟柱,你当那些人是摆设?
姓林的这是拿自己当饵,等着咱们一头撞进去。
"
"那咱们白来了?
"
巴图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投向东南...
林禾一行来时的方向,无定河渡口。
"白来不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颗狼牙,
"咱们在峡口放一支箭,他就知道有人盯着他。
他要么撤回镇川堡,要么绕道回归德堡...他急着回去,就走渡口那条近路。
"
"阿尔斯兰在渡口等着呢。六个人,够他喝一壶的。
"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回去告诉阿尔斯兰,鱼已经动身了。
"
林禾一行没有走回头路。
出了青羊峡北口,他勒住马,在冷风里站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往东南方一条荒废多年的猎道拐了下去。
秦霜一愣:
"大人,这不是回镇川堡的路。
"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