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
"青羊峡的鱼没上钩,钩子就不能白下。
"林禾道,
"李岩昨天夜里跟我说过一句话...巴图在峡口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有别的地方下手。
"
"他若是料定咱们会急着赶回归德堡,就必会在半路设卡。
"
"半路?
"
"无定河渡口。秋汛过后渡口只有一条浮桥,桥面窄,过桥的时候人散不开。要在半路动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
秦霜心头一跳:
"那咱们还往渡口走?
"
"走。
"林禾道,
"不走,怎么知道他到底埋了几颗钉子?
"
他说完这话,一夹马腹,当先朝猎道深处驰去。
秦霜张了张嘴,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催马跟上。
猎道绕过了青羊峡的第三道崖口,从一片干涸的河沟里穿过去,复又折回官道以南。
走到午后,一行人前方三里处,无定河的灰白色水面已经隐隐可见。
林禾放慢了马速。
他没有直接上渡口,而是在河沟口一片枯柳林边下了马,让亲卫把马都牵进柳林里藏好,自己带着秦霜和两名骑手,徒步摸到渡口北侧的一处土岗上。
土岗不高,恰好能望见渡口全貌。
浮桥还在。
桥板被风刮得微微晃动,桥头空无一人,只有几条渡船歪在岸边,缆绳被风吹得直响。
秦霜伏在岗上看了半晌,低声道:
"大人,桥头看着没人。
"
"桥头没人,是因为人都在桥那头。
"林禾道,
"你看桥板...秋汛冲过之后,这桥本就松了两块板子,可如今桥面上的脚印,从这头到那头,压得比官道还平。这两天有人反复从这桥上走过。
"
秦霜顺着他的话仔细一看,果然,桥板中段被踩得发白,浮土早没了。
林禾道:
"他们知道咱们必过此桥,人藏在桥南那片枣林里。
等咱们走到桥中央,两头一堵,桥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
"那咱们还过桥?
"
"不过桥。
"林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们绕。
"
"绕?
"
"李岩的红娘子昨天传了信来...她在青羊峡南侧山道盯着,说有一伙人昨夜摸进了渡口南岸的枣林,今早又分出去三个人,往官道方向去了。
那三个人,是去报信的。
"
林禾翻身上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们在渡口等咱们,可他不知道,贺虎的斥候营昨夜已经过了无定河,此刻正蹲在他后头那片塬上。
他堵咱们的路,咱们就抄他的后路。
"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全部上马,从上游三里那处浅滩过河。
过了河,不许点火,不许出声,绕到枣林南边那片塬上去,等贺虎的号炮。
"
入夜时分,渡口南岸的枣林里。
阿尔斯兰蹲在一棵老枣树后头,嚼着一块干硬的腌羊肉,眼睛盯着桥北。
他等了一整个白天,桥北连个鬼影都没有。
"头儿,会不会走了别的路?
"旁边的汉子低声问。
"不会。
"阿尔斯兰道,
"姓林的急着回营,走官道得绕四十里,只有这桥是近路。
他就算怀疑这头有人,也得来瞧一眼。
"
正说着,枣林南面塬上,忽然亮起一点火。
那点火光极短,一闪即灭,像是谁划了一根火折子又立刻按熄。
阿尔斯兰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
"号炮!
"他低吼一声,
"南面有明军...
"
话音未落,塬上
"轰
"地一声炮响,紧接着四面火把
"呼啦啦
"同时亮起,把枣林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从三个方向碾过来,像潮水一般。
阿尔斯兰拔刀环顾,只见火光里,四面八方全是打着火把的骑兵,蹄声踏碎冻土,竟有上百骑之多。
他带来的六个人被围在正中,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抖。
"放下兵器!
"塬上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
"贺虎在此!
识相的跪地受缚,还能留条活命!
"
阿尔斯兰眦目欲裂,可他左右看了看,桥北、塬上、河岸,处处是火把。
六个人对上百骑,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他
"当啷
"一声把刀掷在地上,嘶声道:
"姓林的……好算计!
"
火光里,林禾的身影从塬上缓缓走下来,袍角被风吹起,面色平静。
"不是我好算计。
"他道,
"是你们太贪。既想在峡口杀我,又怕中了埋伏,就分你到渡口来补刀...可你们忘了,贪多的人,嘴里的肉最容易被抢。
"
阿尔斯兰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时,犹自恨恨地瞪着林禾:
"你得意什么!巴图还在!只要他还在陕北一天,你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
林禾低头看了他一眼:
"巴图在哪?
"
阿尔斯兰梗着脖子不答。
林禾也不逼他,只从怀里摸出那块在米脂山坳里捡到的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他不说,我替他说。
"
"他此刻在狼窝沟...他那人从来不留退路,败了就缩回老巢去舔伤口。你猜,我这回还放不放他?
"
阿尔斯兰脸色一变,随即冷笑:
"你找不到他。狼窝沟的窑洞,百十条暗巷,你派一百个人进去也是白搭。
"
"谁说要进沟?
"林禾道,
"我要他出沟。他今日在峡口试了咱们的底,又折了你这股人,他一定想知道...归德堡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等的那封信,迟迟没到。
"
他蹲下来,看着阿尔斯兰的眼睛:
"你方才说,只要他还在陕北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只要归德堡里那个递信的人还活着一天,你主子多尔衮,也睡不安稳。
"
阿尔斯兰的瞳孔,骤然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