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一落,风都冷了三分。
那口棺,不大不小,却重得很。
四名黑衣汉子抬棺而来,一路不入城门正道,只在雪月城外最惹眼的地方停下,像是生怕谁看不见似的。
棺身通体漆黑。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一点多余的雕刻都没有。
只有棺盖正中,被人用极重极艷的赤色,写了一个——
唐。
那字像血。
也像火。
更像挑衅。
它不是来拜山的。
不是来送礼的。
甚至不是来问剑的。
它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是挑在白王府递酒、儒剑仙登九十一、顾长生破九十五、青莲开山最盛的时候,硬生生把一口黑棺抬到山门下。
这意思,已不需要再多猜。
山下人群,先是寂静。
然后,便是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唐门!”
“唐门旧线的人还敢来”
“这不是普通的来……这是来送棺的!”
“送谁的棺”
“还能送谁今天苍山上最该被人盯著的,就是青莲剑阁!”
“疯了吧昨夜莫衣都输了,他们还敢这么玩”
“不一定是疯。”
有眼尖心细的老江湖,声音发沉。
“这更像是——”
“有人知道明路上不去,暗路又被斩了腿,所以索性明著挑脸。”
“挑的不是苏白一个人。”
“是青莲剑阁今天开山立下来的势。”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是脸色微变。
是啊。
若只是来杀人,那还简单些。
可这口黑棺抬到门前,挑的,是“门”。
是“规矩”。
是青莲剑阁今日刚刚立起来的山门脸面。
你不是高吗
你不是开山吗
你不是说正门、问剑阶、规矩、酒、席位,一样样都立清楚了吗
那好。
我不偷偷来。
我明著来。
我抬棺来。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
你这青莲剑阁,今天这第一天开山,到底能不能稳稳把这口棺压下去。
若压不住。
那之前一切的高与风光,都会蒙上一层灰。
这不是寻常找事。
这是明著往你山门前泼脏水。
所以,山下很多人看明白后,心里都不由一寒。
因为这一手,阴得很。
而且——
够脏。
摘星台上,气氛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还带著几分开山兴味、看人登阶、看酒看路的轻鬆,瞬间收尽。
司空长风眼底寒光一闪,整个人身上的大局之稳,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化作了真正压场的锋。
“是谁的人”
萧瑟眸色幽冷,望著那口黑棺,缓缓道:
“唐门旧线是壳。”
“真正想拿它来挑门的人,不会只有唐门。”
叶若依轻声接道:
“暗河残线,赤王一脉,甚至宫里不愿见青莲立得这么稳的人,都有可能借这口棺做文章。”
无心双手合十,神色也淡了。
“送棺不为杀人。”
“是为折势。”
“而这类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別人最风光的时候,往你脚下丟一团脏东西。”
雷无桀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发响。
“他奶奶的!”
“刚才玩暗的,现在又来明的!”
“真当青莲剑阁好欺负!”
司空千落手中长枪一震,银芒一闪而逝,整个人身上的烈气瞬间提了起来。
“我去把那棺挑碎。”
无双抱著剑匣,眼神也已经冷了。
“我一起。”
李寒衣白衣猎猎,眸底寒意比之前看侧峰黑线时更重几分。
因为先前那是暗线。
暗线可以斩。
斩了,规矩自然立得住。
可现在不一样。
这口棺,摆在正门下。
你若直接衝下去砸碎,当然痛快。
可也等於默认了——
青莲剑阁,会被这种脏东西带著节奏走。
这便不算最好。
她侧头看了一眼苏白。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不只是贏。
而是——
怎么贏。
贏得高,贏得稳,贏得让这口黑棺从挑衅变成笑话。
只有这样,青莲今日这场开山,才算真正滴水不漏。
百里东君慢慢放下酒壶,先前那股子越来越浓的酒意兴奋,此刻已尽数沉入眼底,化作一种很少见的冷。
“这帮东西,挑时候倒是准。”
“刚看我们把明路、暗路都理顺了,立刻就抬棺压门。”
“真是生怕青莲今天立得太漂亮。”
司空长风冷声道:
“就是因为立得太漂亮,他们才急。”
“昨夜问天,今晨开山,白王递酒,儒剑仙破九十,顾长生登九十五——”
“这一连串下来,若今日再平平稳稳收场,青莲剑阁往后就不只是『高』,而是『成势』。”
“所以——”
司空长风看向山下那口黑棺,眼神冷得很。
“他们必须在今天,给这股势掺一口丧气进去。”
高处台沿边。
苏白始终没急。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口黑棺。
然后又看了一眼问剑阶上的三人。
谢宣止於九十一,已站稳不动。
顾长生立於九十五,满身血气,眼里刀光一样的锋还在烧。
萧玄站在九十三,气息沉而清,显然还想往前。
今日这场开山,到这里,已算走出了半座山的魂。
所以,那口棺抬来时,苏白心里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怒。
而是——
好笑。
真挺好笑。
自己昨夜才问完天,今天刚坐稳高处喝了几口酒,正看著几个像样的苗子在路上长骨头,结果底下就有人忙不迭给自己送棺材来了。
这算什么
怕自己今天过得太顺,特意来添个下酒菜
想到这里,苏白居然先乐了。
这一乐,反倒把摘星台上原本紧绷起来的气氛,轻轻扯开了一线。
雷无桀一愣。
“苏师兄”
“你还笑得出来”
苏白偏头看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挺新鲜的话。
“为什么笑不出来”
“他们给我送礼,我不该高兴”
雷无桀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那是棺材啊!”
“我知道啊。”
苏白点头,“但问题是——”
他眯了眯眼,望著山下那口棺,笑意风流得很。
“这玩意儿,他们敢抬来,就得有人敢躺。”
一句话出口。
摘星台上的人,眼神几乎同时一亮。
对。
这才是苏白该有的反应。
不是怒得失態,不是直接衝下去砸东西,也不是皱著眉头觉得晦气。
而是——
你敢送,我就敢让你自己用上。
这才叫高。
这才叫不被带节奏。
李寒衣眼底那层冷意,终於稍稍鬆了一丝。
她就知道,这种东西,在苏白这里,最多只能算脏,算烦。
但绝不可能真坏了他的势。
因为他这人,最不怕別人玩脏。
你越脏,他反倒越容易把你整得更像个笑话。
萧瑟望著苏白,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句比刚才那句『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更狠。”
叶若依也轻轻舒了口气。
“而且一下就把局翻回来了。”
“他们送棺,本是想把『丧』压到青莲头上。”
“可苏白这一句,直接变成——”
“棺是你们自己的。”
无心唇边笑意重回,只是这次笑得更冷艷些。
“阿弥陀佛。”
“这么一来,这口棺若不能真留在门前,抬棺的人只怕自己都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山下那四名抬棺黑衣人,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们原本面无表情,像死人一样抬棺而来,气势阴沉,极有压迫感。
可苏白这句轻飘飘的“有人敢抬来,就得有人敢躺”,却像当场把那股子阴气给抽走了三分。
不少围观者甚至都开始在心里发笑。
是啊。
你抬棺来,本来是想噁心人。
可青莲剑仙根本不接你那套,反手就问一句——
你们谁躺
这还怎么压势
一瞬间,这口棺竟从“晦气”变得有点像“笑话”。
那四名黑衣人后方,终於走出一人。
那是个身形偏瘦、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袖口极宽,手指却细得嚇人,一看便知是玩暗器、玩毒、玩机巧出身的人。
他一走出来,山下不少老江湖顿时脸色一变。
“唐门的人!”
“唐门外堂旧脉……唐鷲!”
“这老东西竟还活著!”
“活著也正常,唐门虽折了,但旧线残脉又不是死绝了。”
“可他今天敢抬棺来雪月城,是不是找死找疯了”
那名叫唐鷲的中年男子,並未理会四周议论,只是抬头望向苍山之巔,声音沙哑阴冷。
“青莲剑仙,好大的口气。”
“这口棺,未必抬不进你青莲剑阁。”
他这话一出,山下立刻又安静了几分。
因为真正的正主开口了。
而且这话,挑衅意味十足。
不是来送完棺就走。
是明摆著要把这口棺,往青莲剑阁里送。
苏白听了,却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你这人嗓子不行。”
“说话跟吞了铁钉似的。”
唐鷲脸色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这边话音这么重,这位青莲剑仙第一反应居然是嫌自己声音难听。
山下人群中,已经有人差点笑出来,又死死憋住。
因为这味道实在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