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城的城墙从没像今天这么烫过。
不是太阳晒的,是城下那些投石机扔上来的火油弹烧的。
青灰色的城砖被烤得发黑,有的地方甚至烧出了裂纹,裂缝里渗出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石头在出汗。
程咬金靠在垛口后面,宣花斧横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的铁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左肩上一道刀伤,皮肉翻开著,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握斧柄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不敢鬆手,鬆了就怕再也握不住了。
“將军,西城墙又裂了一道口子!”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哪儿受伤了。
“拿石头堵!”程咬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堵不上就用尸体!城墙不能塌!”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转身跑了。
程咬金靠在城墙上,抬头看著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想笑。
五千人对十万人,守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死。
他从太原跑到瓦岗,从瓦岗跑到洛阳,从洛阳跑到辽东。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
不是打不过,是人太少了。
五千人撒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每个垛口后面站一个人,中间隔好几步远。
高句丽人的箭射过来像下雨,抬不起头。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撑著宣花斧站起来。
腿有点软,膝盖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垛口前往下看。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高句丽的旗帜铺天盖地,红的、蓝的、白的,旗面上绣著老虎、鹰、龙,在风中哗哗响。
投石机排了三排,二十多架,石头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每一下都震得城墙在抖。
还有衝车、云梯、床弩、火油弹,什么都有。
渊盖苏文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程咬金吐了口唾沫,唾沫是红的,带著血丝。
“妈的,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老兵听见了,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將军,您没见过,俺也没见过。俺当兵二十年,从辽东打到幽州,从幽州打到洛阳,没见过这种阵仗。”
“怕不怕”
“怕。”老兵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怕也没用。城破了,大家都得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城下又飞来一波箭雨。
他连忙蹲下来,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去,钉在城墙上,哆哆哆,像啄木鸟。
有几支箭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去,火星子直冒。
“妈的,还没完没了了。”程咬金把头盔扶正,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高句丽人又在往前推衝车了。
那衝车有两人高,前麵包著铁皮,底下装著一排木轮,几十个人推著,慢慢朝城门方向移动。
衝车顶上还盖著湿牛皮,火箭射上去烧不著。
“拿火油来!”程咬金大喊。
几个士兵抬著一桶火油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倒进锅里,灶台底下点上火,火苗窜起来,油开始冒烟。
“等它开了再浇!”程咬金擦了把汗,“浇早了没用,烫不死人。”
一个偏將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半边脸被烟燻得漆黑。
“將军,箭矢快用完了!还剩不到三千支!”
程咬金皱了下眉。
三千支,听著不少,但五千人分,一人不到一支。
弓箭手一人一轮就射没了。
“省著点用。”他说,“等他们靠近了再射,別浪费。”
“可是——”
“没有可是。”程咬金看著他,“箭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城不能丟。”
偏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程咬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