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一条破巷子里,他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学徒。
他的恩师站在漏风的灶台前,用一块没人要的边角料五花肉,给他炒了一盘迴锅肉。
那时候的肉香,和刚才嘴里的味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恩师临终前曾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嘱。
厨道的尽头,不是用金银堆砌的玉盘珍饈,而是抚慰凡人心的人间烟火。
可他这六十年,为了追逐名利,把恩师的教诲全扔了。
他的菜,是一具用金丝玉帛包裹的精致木偶,华丽却空洞。
而陈安的这盘迴锅肉,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灵魂。
那股直衝天灵盖的爆炒锅气,是无数次在火海中顛勺才能留下的烙印。
“噹啷——”
价值连城的象牙筷子从苏老手中滑落。
掉在青石板地砖上,断成两截。
大厅里死寂一片。
直播镜头的红点疯狂闪烁,无数个机位死死对准了苏老的脸。
老头子乾瘪的嘴唇囁嚅著。
一滴浑浊的老泪,突破了眼眶的束缚。
顺著交错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砸在他那件深灰色的长衫襟口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师傅流泪了……”大徒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煞白。
三十多个帝都名厨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苏老没有去擦眼泪。
他推开身边的所有人,颤巍巍地走到那口大黑铁锅前。
老头子低下头,看著锅底残存的一点红油汤汁。
那是真正被烈火淬炼过的民间绝响。
苏老后退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著大厅里所有权贵、当著门外无数长枪短炮和全网千万直播观眾的面。
这位年近八旬的餐饮泰斗,弯下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
腰部深深下压。
一个標准的九十度鞠躬,朝著那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人,郑重地拜了下去。
“我输了。”
苏老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懊悔与释然。
“老夫这六十年,追名逐利,自以为站上了厨道巔峰。”
“今日吃了陈老板的一块肉,才惊觉自己是个连灶台都没摸明白的井底之蛙。”
“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大厅內的空气瞬间沸腾。
镁光灯如暴雨般闪烁,將老洋房照得亮如白昼。
楚南梔站在岛台旁,看著那个受了泰斗一拜却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
她那双冷艷的桃花眼里,倒映著陈安挺拔的身姿,水光瀲灩。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顛勺而微微凸起,透著致命的男性荷尔蒙张力。
这个男人,不靠权势,不靠背景。
全凭一把菜刀,一口铁锅,將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踩在了脚底。
陈安没有躲避这一拜。
他坦然受之,伸手拿过一条乾净的湿毛巾,递到苏老面前。
“苏老言重了。做饭而已,各凭手艺。”
老洋房门外的长枪短炮疯狂按下快门。
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急雨。
无数个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秒出现了绝对的停滯。
三秒钟后,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彻底淹没,卡得画面直掉帧。
网络上的狂热风暴,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电波,席捲了整个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江城郊区。
厚重的水泥高墙上,缠绕著一圈圈带著倒刺的高压电网。
初冬的寒风卷著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砸在生了锈的铁皮大门上。
苏老的一拜,让全网沸腾。陈安彻底登顶,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城厨神。而就在这一天,江城女子监狱的铁门,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