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被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磨掉了锐气。
纯数学的道路,本就太窄,太冷,也太孤独。
需要极其漫长的延迟满足,极难產生立竿见影的世俗回报。
现在,一个刚刚以十八岁身份在世界数学界炸出巨响的年轻人,突然註册公司、招人、做六足机器人、和矿山装备企业谈合作。
旁观者很难不產生联想,这个少年,会不会就此永远离开纯粹数学的殿堂
他会不会仅仅把数学当天分的一种变现工具,当成一个足够漂亮足够有噱头的起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一头扎进那个更加热闹,更加多金,也更容易被世俗大眾看见的工业与商业战场
就在外界的质疑、惋惜与猜测纷纷扰扰,犹如暗潮般涌动的时候,江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的號码没有备註,归属地显示为北京。
江临拿起接通。
“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隨后,传来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声音。
“是江临吗”
“我是江临。”
“我是丘成桐。”
江临微微一愣。
丘成桐这个名字在华人数学界,乃至全球微分几何领域,都是绕不开的一座高峰。
在江临的记忆里,它其实是废土石屋里一页页被翻旧的笔记。
cabi猜想的证明思路,yau估计的精妙推导,rii曲率在流形上的演化,深奥的復几何,以及庞大而宏伟的正质量定理……
几何分析中那些冷硬得如同沉积岩层般坚不可摧的数学概念,曾经陪伴著他度过了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时刻。
此刻,那个只存在於遥远学术殿堂和自己废土记忆中的名字,突然化作了电话里真实可触的声音。
电话另一端的老人並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江临,我现在以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评奖委员会主席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一件事。”
江临静静凝听。
“经由大会独立评审委员会的评议与最终投票,本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决定授予你晨兴数学奖金奖。”
晨兴数学奖金奖,被许多人称作华人数学界的菲尔兹奖。
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江临留出反应的时间。
隨后,他稍微放缓了语速,用庄严语气念出了一段简短却分量极重的授奖词。
“以表彰你在单砖非周期铺砌问题上的突破性贡献。评委会一致认为,你给出的证明不仅终结了自彭罗斯铺砌以来,围绕单一非周期铺砌原型长达半个世纪的核心追问,更为关键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创新性引入的局部强迫结构、有限状態验证框架、以及边界压缩方法,也为准晶模型、非周期有序结构以及可计算铺砌理论提供了极具前瞻性的全新数学工具。”
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量极大,每一个词句都代表了国际数学界顶尖大脑对江临工作的认可。
“谢谢丘先生,谢谢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江临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並没有因为他这番过於平静的反应而產生任何波动,仿佛早就习惯了学者们异於常人的神经迴路。
“按照晨兴奖设立以来的传统与提名规则,整个评选过程採用背靠背模式。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个人或机构申报,也没有所谓的答辩、面谈环节。”
老人继续有条不紊地说明著。
“所有的评判,仅基於你在数学领域公开发表的成果。所以,你在此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评审流程,甚至成为了金奖的最终候选人,这是常態,你不需要感到意外。”
“好的,我明白这种机制的必要性。”
“现在,你已经收到了来自评委会的官方口头通知。但是,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在七月三十一日大会开幕式现场正式对外公布获奖名单之前,你仍然需要严格履行保密义务。”
“不能告诉任何媒体或记者。”
“不能告诉你就读的学校或者任何相关的行政部门。”
“甚至,不能告诉你的家人。”
江临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条规则听起来近乎不近人情。
得此殊荣,却要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保持沉默,如同衣锦夜行。
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知道,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傲慢,也不是评委会故弄玄虚的恶趣味。
这座奖项的运作机制本身之所以设定得如此严苛,恰恰是为了绕开那一套传统的学术行政评价体系。
一旦获奖名单提前进入高校行政和宣传系统,隨之而来的就不只是祝贺,还有抢发通稿、校方背书、院系沟通、资源协调,以及各种將个人荣誉转化为机构成果的惯性操作。
原本纯粹的数学荣誉,会立刻异化为一份各方爭夺利益的投名状。
晨兴奖严格的保密协议本身,其实是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隔绝学术界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与行政权力的干扰。
在这个机制下,获奖名单只有在开幕式现场,在镁光灯下被评委会主席正式宣读的那一刻,才真正属於公共世界。
而在此之前的漫长时光里,它只允许存在於评委会那上了锁的档案柜里,以及获奖者本人的脑海中。
“我会严格遵守这个规则。”江临郑重地给出了承诺。
“好,既然你是个明白人,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接下来,需要你在七月三十日抵达南京。不过在此之前,大会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会通过你公开的邮箱与手机號码,与你对接具体的航班信息与酒店行程安排。对外,你的名义仅仅是一个受邀参加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的参会者。不要在任何公开或私下场合,提前暗示你的获奖身份,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明白。”
关於奖项的公事交代理毕,电话那头一直紧绷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人的声音里不自觉就流露出了前辈对晚辈的期许。
“另外,按照惯例,开幕式现场会邀请晨兴奖的获奖者上台领奖並致辞,你需要提前准备一段简短的致辞发言。”
“有具体的时间限制吗”
听到这个极其务实的反问,电话那边的老人似乎多了不少笑意。
“三分钟以內。”老人缓缓说道,“数学的极致之美,在於它的简洁与无懈可击。我们把那些错综复杂的逻辑推演和艰难的计算都留在了论文里。你在台上站著的时间很宝贵,只说最核心的话,不要浪费在虚偽的感谢上。”
“好,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电话结束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翌日清晨,吃早餐时,江临开口说:“爸,妈,我30號要去一趟南京。有个数学会,邀请我去参加。”
张秀芬愣了一下。
“怎么又是数学会”
“嗯。”
因著保密的约定,江临没有多说什么。
“去几天”张秀芬在江临对面坐下,关切地看著儿子消瘦了一些的脸庞。
这段时间江临为了公司和机器人的事情几乎天天熬夜,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不会很久。三十一號是开幕式,后面几天的具体行程还要看组委会的安排,结束了我就回来。”
“需要爸妈陪你一起吗”张秀芬放下筷子。
儿子虽然天才,但在她眼里始终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独自去外地参加那种满是大学问家的大会,她总怕他照顾不好自己。
“就是时间长一点的会议而已,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能处理好。”江临沉吟道。
张秀芬明显还是有些焦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临身上那件穿了很久的t恤。
“去外地开会,那衣服要不要带一身正式点的你可別又像上次的那个数学会一样,隨便套件太虚旧短袖就上去了。”
“行,那就带一件带领子的衬衫吧。”江临没有反驳母亲的好意。
“那我等会吃完饭,赶紧给你找出来熨一下,折进行李箱里,免得弄出褶子。”张秀芬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又开始操心起行李打包的琐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江建国看妻子说得差不多了,便也多说了一句:“出门在外,吃好点,住好点。別太节俭,委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