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我想和他道个歉(1 / 2)

窗外的灯火渐次亮起,又逐次暗去。

苏衍与林晚棠盘膝对坐,像是要把数百年来的言语都在这一回说尽。

他们聊了三天三夜。

从幼时聊起。

苏衍说他是如何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如何在规矩与天性之间挣扎,如何在每一次想要反抗时又退缩回来。

林晚棠说她是如何被父母关在家里学规矩、绣嫁衣、背那些“女子应当“的教条,如何在每一个深夜里偷偷推开窗,听城南方向若有若无的戏腔。

他们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聊起那些年少时的梦,聊起那些被时光磨平了稜角的理想,聊起那些他们曾经想要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人。

在这三天三夜的长谈里,苏远山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权重。

那些属於“柏言“和“远山“的往事,像是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几圈涟漪之后,便沉入了湖底。

湖面上剩下的,是两道並肩倒映的身影——苏衍的,林晚棠的。

夫妻二人相处数百年,从未有过如这般的长谈。

从前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是彼此尊重的伴侣,是共同抚养女儿的父母。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议事,一起出席那些需要的场合。

他们之间从不缺少温情和体贴,却也始终隔著一层薄薄的纱。

那层纱是礼貌,是克制,是“不敢打扰对方“的小心翼翼。

而如今,那层纱被撕开了。

他们拋开了所有的心防,让对方看到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苏衍看到了林晚棠心底那个十七岁的、躲在人群里偷偷抹泪的少女。

林晚棠看到了苏衍心底那个七岁的、在石阶上念诗的、渴望又胆怯的孩子。

世人常言,年少的感情最为炽热,最为纯粹,是一生中再也无法重来的烈火。

而那些被家族安排、被利益捆绑的联姻,不过是两具被放在一起的躯壳,面合心离,相敬如冰。

可苏衍与林晚棠却不同。

他们年少时的炽热,都不在对方身上,他们的心里各自装著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同一个人。

命运像一个手艺拙劣的裁缝,將两根线头胡乱地打了个结,然后便撒手不管了。

可那结,却出人意料地紧。

他们是因为家族而身不由己地结合的。

苏家需要一位有身份的主母,林家需要一份强有力的靠山。

苏衍需要一段婚姻来平息流言,林晚棠需要一门亲事来安顿余生。

他们嫁娶的不是彼此的心,而是彼此的身份。

可数百年过去了。

那些被家族安排、被利益捆绑、被世俗定义的“身不由己“,却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长出了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而是更安静、更厚重、更绵长的东西。

是清晨醒来时对方已经温好的茶,是深夜归家时窗口始终亮著的那盏灯,是女儿满月时两人同时伸出的手,是每一次风雪交加时彼此递过来的那件衣裳。

苏衍记得林晚棠第一次病倒时他彻夜守在床前的焦灼。

林晚棠记得苏衍被族中长老刁难时她递去的那杯温酒和他们相视一笑的眼神。

他们是可以背靠背並肩作战的人。

是可以將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的人。

是可以面对任何风雨都不会鬆手的人。

就像两棵被种在一处的树,起初各长各的,根在地下悄悄伸向不同的方向。

可年深日久,根须纠缠著纠缠著,便再也分不清哪一寸土是你的,哪一寸是我的,只在风来的时候,枝叶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年少炽热固然动人,可百年的相伴,更重。

家族联姻未必不幸福——

前提是,你愿意在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对方。

而苏衍和林晚棠,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都选择了彼此。

这三天三夜的长谈结束后,二人之间並未因苏远山的出现而產生隔阂,相反,他们更了解对方,更理解那些往事的脉络,情意反而愈发浓厚。

只是话题到了最后,仍不免再次回到了苏远山身上。

苏衍嘆了口气,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有些沙哑:

“远山此番归来,定是为了当年往事而来。当年之事……终究是我苏衍愧对於他。“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若是有机会……“苏衍的声音更轻了,“我想和他道个歉。“

“不敢奢求他能原谅我,只求……能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林晚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