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厌何尝不是没发现,她没睡。
两个人都在赌,都在等。
许芙被他的眼神惊到,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在別处,先开了口,声音带著装出来的睡意和鼻音,软软的,像是半梦半醒,“你怎么还没睡”
谢小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音喑哑,“马上睡了。”
说完,又忍不住轻声补充,“只是很想看看你。”
许芙看著他,发觉自己的度数似乎又加深了,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隔著睡衣布料贴上去,声音却没有什么起伏变化,淡淡地阐述事实。
“跳得好快。”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指腹贴著她腕內侧的皮肤,只是轻握,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许芙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著,只是歪著头看他,又问了句,“你刚才去哪儿了”
“书房。”
“做什么”
“抽了根烟。”
许芙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
谢小厌看著她,她的眼睛在夜灯下亮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忽然觉得她其实就是在等自己坦白。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在舌尖上堵著,一句都出不来。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轻轻压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没有任何激动的情愫
许芙挣了挣,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轻声说,“你握得太紧了。”
说完,她翻过身去,重新背对著他,“睡吧。”
许芙重新闭上眼睛,也不去想对方有没有发现,但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她害怕谢厌出事了。
身后那个人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感觉到他翻了个身,沉沉的目光收了回去,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也没有再碰她。
许芙不敢鬆气,始终紧紧地攥著被子,没有回头。
夜灯的光还亮著。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替起伏,隔著一小片谁也没跨过去的银河。
许芙闭著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困意如同涨潮一样慢慢漫上来,逐渐淹没她的意识。
太累了,神经绷了整整一天,腿在往下沉,眼皮也在往下沉,呼吸渐渐变浅,身体正要滑进睡眠。
忽然,腰上一紧。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放在腰上的手腕上,力道很轻,但许芙整个人猛地从睡意朦朧中清醒过来。
紧接著,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阿芙,你认出我了,对吗”
许芙僵住了,她以为自己有了准备,可能坦白的这一刻,还是心臟坠地。
她侧躺著背对他,面朝窗帘,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夜灯下,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嘴角在抖,眼眶在发胀。
许芙没说话。
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的颤。
谢小厌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线上,他抬起手,想去抱她,想说不要怕。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许芙的肩膀猛地往床沿方向缩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更远处挪了半寸。
谢小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许芙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坐起来,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堪称冷静。
她看著他,声音压得很平,带著可以维持的冷静,只关心谢厌,“谢厌他在哪里安全吗”
说完顿了顿,又继续补充,“你把他怎么了”
最后五个字,冰稜子一样,尖锐的、锋利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戒备。
犹如利剑,扎在了他的心上。
谢小厌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著她满是审视的眼睛,犹如在看一个犯罪嫌疑人,目光里剥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最原始的质问。
你是不是伤害了他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收回自己身侧。
谢小厌张了张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看著她防备的坐姿、攥紧的拳头与脊背绷直的弧度。
自己就如同那丧家之犬。
可怜、可笑、可悲。
“你觉得……”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做的谢厌消失不见是我的原因”
许芙看著他,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谢小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他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偏过头看著她。
夜灯的光从他侧面切过来,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界。
谢小厌不带任何情绪地阐述事实,“谢厌出车祸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许芙瞬间如坠冰窟,整个人从床上跳下了,拿著衣服就要往外冲,又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如果说刚才的眼睛中带著审视,那现在她的眼睛里满是冰冷,冷漠。
都说,和谁相处久了就越像谁,那此刻的许芙和谢厌几乎一模一样。
许芙抓住谢小厌的手臂,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里,“是你做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
谢厌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自己渗著血液的手臂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他勾起嘴角,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是我做的”
“许芙……”
他第一次用这个语气叫她全名,嗓音乾涩,“谢厌出车祸那天,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条路上。”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电话是王助理打的,他昏迷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替他,这些话全都是王助理我说的,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核实。”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愤怒,这个愤怒不对著別人,而是他自己,烧得他胸膛发烫。
看,看看,谢小厌,你活得真如同这个名字一样,令人生厌。
谢小厌眼睛红得滴血,见她不说话,这次换他攥著她的手臂,一字一句的反问,“你觉得是我把他撞了就为了代替他就为了……”
他怎么捨得拿去谢厌的生命啊!
我爱你啊,怎么可能做让你恨我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
许芙静静地看著他,说出来的话堪称绝情,“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