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那天浦东下了点小雨,但梅赛德斯中心里头倒是乾爽暖和。
瑞雪三十周年,搞了这么大阵仗,全球八十多个国家的区域总裁全飞回来了,前排坐得密密麻麻。苏奇其实嫌铺张,当初看方案的时候翻了翻就扔桌上了,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邱莹莹在旁边伸手把方案拽回来,翻了两页,仰头看著他笑:“三十年啦,你让人热闹一回怎么了。“他没再吭声。
台上大屏幕滚动播放著老照片。
第一家南京西路门店开业那天,苏奇站在门口发试饮杯,穿一件深色外套,头髮比现在密多了。
第一批加盟商签约仪式的录像,像素糊得人脸都看不太清。
新加坡首店开张那天门口排的队,拐了三个弯还看不见尾。
再到后来各地地標门店的航拍,密密麻麻的红点贴满了地图。
苏奇上台的时候掌声响了挺久。他今年六十三了,腰板还直,头髮灰了大半,但往讲台跟前一站,台下那些做了几十年区域总裁的老部下,还是下意识把背挺了挺。
他双手扶著讲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其实用不著看,他早记熟了,但他习惯性低头顿了两秒。
他说了三句话。
“瑞雪不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他抬起头,目光扫了扫台下前排那些老面孔,张维头髮全白了,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林婧比从前圆润了些,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沈一兰老了,但坐姿还是绷著的。
“三十年后瑞雪在全球开了二十三万家店,年营收破万亿。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有个极短促的停顿,像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又咽回去了,“我把这个牌子,交给该接的人了。“
第三句话尾音很轻,但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那阵还响,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一片一片都跟著站起来了。
白瑞霖从侧台走上来。
三十二岁,头髮剪得利落,眉眼像苏奇,笑起来嘴角那个弯度倒像邱莹莹。
他从基层店长干起,在北京东直门那家店泡了两年,凌晨四点起来盯备货,晚上十一点关门后自己蹲在店门口数隔壁地铁站出站的人流量。
后来调去北美当区域总裁,纽约那边加盟商闹事,他连夜飞过去跟对方谈到凌晨三点,合同摔在桌上水杯都震翻了。
现在他手里实打实管过两万多家店。
他走到苏奇旁边,先朝台下点了个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他爸。
苏奇也在看他,父子俩目光碰了一下,没有拥抱,没有煽情动作,父子之间的情感就是如此。
白瑞霖对著话筒说了一句:“瑞雪后面这三十年,我来跑。“
然后他伸出手。
苏奇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握了两秒就鬆开了,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交接。
摄影师抓拍到了那个瞬间,后来这张照片印在瑞雪內刊封面上,底下配了一行小字,没有加任何煽情的修饰:不是故事收梢,是下一段路刚铺好。
下台之后邱莹莹站在侧台通道口等著。
她头髮盘起来,髮根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奇走过来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被麦克风线扯歪的衣领正了正,动作很轻,指腹蹭过他脖子一侧。
“讲得还行嘛。“她说,手上没停,“就是太短了,你那些老部下准备了半天掌声,你三句话就给打发了。“
“该说的都说了。说多了一个样。“
“那你跟儿子握个手也太隨便了,“邱莹莹收回手,歪头看著他,“你都这么多年没见他了,好歹抱一下嘛。“
“抱什么抱。“苏奇侧过脸,“大庭广眾两个男的搂一块儿,像话吗。拥抱的戏码留给你了。“
邱莹莹没忍住笑了,眼角纹路挤成一团,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花生米正低头跟念念说话,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侧脸的角度跟苏奇年轻时一模一样。
“时间真快。“邱莹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她站在那里,看著儿子和儿媳的背影,通道尽头的光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
苏奇没接话。
他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带著她往出口方向走。通道那头透进来下午的光,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长了一截,交叠在一起。
养老社区是庆典过后大半年才正式启用的。
地皮就在檀宫隔壁,中间隔了一条人工河和一座石桥。
苏奇当年拿下那片地的时候也没想过具体干什么用,但心里好像一直留了个口子。